第114章 番外·從今以後(下)
叮鈴鈴,門口的撞鈴聲清脆響起。
眾人的目光投向大門的方向,一抹駝色的身影正從門後邁入,大概是注意到了自己成為視線焦點,下一秒抬起眼來,清淺地笑了笑。
雪花從他發梢跌落,他雙指微微撣開,明明是狼狽的一幕,卻因他而撩人心弦。
凌思南側身站在原地,和他對上了目光。
怦、怦。
「你總算來了啊凌少爺!」不知從哪扇格欄後冒出來的高航,從邊上陡得一手箍住凌清遠的脖子,唔,當然,他得踮一踮腳。
輕輕淺淺的笑在老友的嬉鬧下轉而爽朗得耀眼,凌清遠反手就把高航鉗進了臂彎里:「膽子大了不少啊,可惜身手還是一樣差。」
「誒誒誒,疼疼疼——大人饒命,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高航一如既往地狗腿,讓一屋子的人都哄笑不已。
「凌少爺還是一樣帥得讓人合不攏腿……」身邊的葉珊珊雙手合掌,故作花痴道。
凌思南賞了她一個爆栗:「娃都五歲大了,清醒一點啊姐妹!」
葉珊珊咬牙切齒:「少跟我提那個祖宗,我就算當媽了也有做夢的權力好吧?!」
她對著凌思南向門口走去的背影喊,凌思南也不客氣的轉回身,張口用唇語警告她——
我、的。
你、滾、蛋!
「啊,真他媽酸。」劉爽受不了地直搓手臂的雞皮疙瘩,「都這麼多年了還泛著一股戀愛的酸臭味。」
段成程半靠在旁邊的沙發上見怪不怪,「你又不是第一次見。」
「呵。」劉爽翻了個白眼:「無!所!謂!」
段成程揶揄她:「孤單的人總說無所謂,其實心裡一直在下雪~」差點就唱了出來。
他們鬧他們的,凌思南還是充耳不聞地迎了上去。
高航已經識趣地走開,凌清遠站在玻璃門前,門口的頂燈把暖黃色罩在他落雪的風衣上,也染暖了他淺棕的短髮,這一幕讓凌思南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個上午,也是一抹光,也是被染亮的發,過道里他偏頭叫了她一聲——
[姐姐。]
「姐姐。」
視線中交迭的幻影漸黯,凌思南被喚回了神智。
「實驗室有點事,來晚了。」他走上前,指尖抹去她臉頰沾上的麵粉。
她心一跳,一群人在不遠處看著,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舉手拍掉他肩膀的落雪:「這是走了很遠嗎……」說完又覺得自己出爾反爾,明明說好要收拾他的,態度卻這麼軟,於是板起面孔,「不管怎麼樣,說好了該幾點來就不能食言。」
但見他頭髮上還有雪花,手臂還是不由得舉高了些,想要幫他理乾淨。
他主動傾下身來方便她,一張臉瞬時在她眼前放大。
「可是真的很遠嘛。」
他壓著嗓,輕聲可憐道,「附近都沒有車位,我在雪裡走了很久,手都冷了,你摸摸。」
但凡是個人,都能聽出他聲線後蠢蠢欲動的笑意。
不過凌思南攤上這麼個弟弟,早就不做人了。
她握上他的手,竟然比她還暖和一些。
凌清遠皺了皺眉:「你怎麼回事?」
「你騙我。」凌思南冷哼。
「不是,你怎麼比我還涼。」他自然而然地將她的手舉至唇邊,輕呵熱氣,「我今天明明告訴你要加衣服,外套呢?」
凌思南注意到周圍一群看好戲的觀眾,擰著眉心掙扎道:「我是剛才在洗菜啦!」
可是手還是被他牢牢抵在唇邊,進退不得。
他還就這樣抓著她,去和老同學們打招呼。
凌思南掙扎了幾下,也漸漸安靜了。
十多年了,也該習慣他的放肆和大膽,事到如今,本就沒甚麼好再遮遮掩掩,不是嗎?
她抬頭凝著他光影下的側臉。
——畢竟,她有一個全世界最好的弟弟。
——最好的,愛人。
這是值得自豪的事,世俗再多的非議,在這裡,早就不再是問題。
她晃過神,正好瞥見清遠抬手打了個招呼。
餐廳的側門邊上,顧霆正搭著手臂,指尖夾著的半支煙燃著火星,微熠。
嘴唇緩慢開合與藍牙耳機的另一端通話,此刻他閒適地半倚門框,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他甚麼時候來了?
凌思南剛才在後廚忙,完全沒注意到。
目光和顧霆對上,凌思南笑得眉眼彎彎,也算表露老友闊別多年相見的喜悅。
清遠覷了覷,還是別開頭甚麼都沒說。
顧霆最後匆忙幾句結語掛斷了通話,在煙灰缸里捻滅了煙頭,大步走過來。
「好久不見……前女友。」他刻意調侃,「順便」看了眼凌清遠:「以及——前女友的現任?」
凌思南沒忍住笑出聲來。
凌清遠不可置否,攤手道:「確實好久不見,這位備胎先生。」
凌思南擰了他一下:「說啥呢你們倆。」
「南南……」凌清遠裝腔作勢地吃痛,捂著胳膊低眉順眼:「我這是正當防衛怎麼只怪我——」
凌思南咬了咬唇瞪他:「那顧霆來給我擰一下。」
顧霆從善如流伸手。
凌清遠拍開他的手:「這種痛苦的快樂他不配擁有。」
凌思南早就習慣了弟弟的貧嘴,恰好後廚盛姨叫他,她和兩人交代了幾句就先一步過去了。
兩個男人一齊站在側門邊,隨便聊了些近況。
顧霆遵循父親的安排,帶著母親去了美國留學。
有了充足的資金和精心的療養,母親最終痊癒得並不意外。
而他作為利益交換的條件,成為了那個人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這期間他偶爾也有跟清遠思南聯繫過,但因為大家工作都忙,他們婚禮之後,就再沒見過。
「看來‘拒絕繼承億萬家產’這種劇情,在你身上並沒有發生啊?」香煙在凌清遠的指間轉動,他低頭打量著香煙單調的轉動節奏,揶揄顧霆。
「有錢乾嘛不要。」
顧霆自嘲地笑了聲:「剛開始,我是不能接受那個人對我媽的所作所為,也不想當他的便宜兒子,可是既然已經做了交易,也沒必要假惺惺說我對錢沒興趣。畢竟有了錢,我才有照顧好我媽的後半生。」
他停頓了一下,「倒是你,為甚麼沒接管長凌?物理研究院……嘖嘖,我想都不敢想這會是你。」
沒被點燃的香煙在他手上停住,凌清遠本就半傾著身,此刻慢騰騰直起:「我不想和凌家有太多的關係。」
「手上拿著那麼多股份說這種話就太虛偽了吧?」
「該我的就是我的,別人一分都拿不走。」
凌清遠的眸光漆黑,雪花從他面前落下,映入瞳仁:「但是我的人生怎麼選,別人無權置喙——何況我本來就喜歡物理。」
他聽到身邊傳來顧霆的低笑。
「真羨慕你。」顧霆撩起額發,後腦靠上身後的石牆,「真羨慕你啊,你這小子。」
「顧總這是想回去當田徑運動員了?」
顧霆輕嗤:「現實一點,本來也沒幾個人能像你那樣,夢想對大多數人而言就只是夢想。」
「大多數人根本沒有為實現它努力過。」凌清遠抬眼遠眺街角的路燈,「所以,它就只是夢想。」
記憶里這一幕似曾相識。
夜晚,街燈,對未來的打算。
[這一次,我不需要退路。]
那時的凌清遠,也是如此堅定。
顧霆若有所思,餐廳內已經有人在招呼他們進屋。
「你知道嗎?」凌清遠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旁人無法擊潰的驕傲——
「南南也曾經是我的夢想。」
後來,夢想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