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Marry you【全文完】
凌清遠回家的那一天,父母抱著他痛哭了許久。
假裝自殺未遂,想通後重新回歸凌家,一切合情合理且皆大歡喜,沒人再繼續追究下去。
但總歸是有甚麼變了。
有一句話他說的很對,人在甚麼都有的時候,是不會輕易在乎的。
當作為凌家的二把手風風光光活在世人的眼光里,有一個人人歆羨的兒子時,他們不會去想「後悔」兩個字該怎麼寫。
可當往日的資本不再,凌氏夫婦的人生中,終於多了一份余暇,能夠好好反思自己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為。
反思與後悔,雖然不能真正划上等號,卻至少多了一層思考。
對於凌清遠回歸,最大的意義在於,讓凌家夫婦保留了最後的方寸念想。
邱善華已經不可能再生育了,無論是從年齡還是身體上,凌邈即使尚有餘力,但他本就對養育子女不感興趣,人生目標一直都在於追求事業,何況珠玉在前,再如何也很難培養出足以和凌清遠媲美的接班人。
「我願意回來,是因為姐姐。」
——他是思南帶回家的。
表面上是深明大義的姐姐,說服了絕望的弟弟,重新面對父母和人生。
實際上卻是老謀深算的弟弟,幫襯著姐姐演了一出苦肉計。
你困得住一個人的身體,卻管不住一個人的心。
何況凌清遠用實際行動告訴父母,他們連他的身體都困不住。
排山倒海的輿論警告了凌氏夫婦,從此之後,他們能做的有限。
他們沒辦法以一己之力分隔姐弟二人,因為他們無法跟世人解釋強迫親緣分離的原因——愛面子的他們,是怎麼都不會把家醜公諸於外的。
只要凌清遠活著,他們就有個可以指望的後代——從小培養到大的兒子對他們的意義,肯定不是凌思南可以取代。
清遠的存在也能緩和這個社會對他們夫婦的大張撻伐,不至於讓他們從此在凌家抬不起頭來。
現在已經不是他們風光大盛的時候了。
兒子平安活著,比甚麼都重要。
禁閉,從此在凌家成為了禁詞。
而兒女之間的關係,則成為了凌家的灰色地帶。
不需要後悔,更不需要接納。
凌家夫婦依然不允許,卻不敢翻出新的花樣。
「還差一點。」
凌思南不明白弟弟在說甚麼。
「再過兩年,你會明白的。」
大學第一年,凌思南雖然和弟弟短暫分隔兩地,但他兌現了諾言,哪怕是高三,也會時不時來F大找她。
隱瞞了姐弟關係的兩人,成了F大一道人人嚮往的親密風景。
一切慢慢步上正軌。
除了有一件事。
當初凌思南考F大,不僅僅為了理想的新聞系,也是為了距離清遠更近的一年。
她也想過,也許弟弟以後能考取這裡……呢?
然而每當這個時候,作為姐姐的責任心更清楚地知道——
他值得更好的。
只是這個更好,沒想到不是幾千公里,而是上萬公里的距離。
這大概是父母為了阻擾他們,使出的最後手段。
無論怎麼說,這一次,他是願意的,並為此準備多時。
畢竟,那是麻省理工的錄取通知。
「如果你要我留下來,我會留下來,姐姐。」
他好可惡。
居然這樣問她。
可是她更討厭的是自己,因為那一刻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你應該去。」
他確實應該去。
人生不能只有愛情。
凌清遠出發去美國的那一天,明明是寒假,凌思南卻賭氣地躲在宿舍里,沒有去送他。
裝大度的是她,小雞腸的也是她。
航班起飛的時間是下午1點,凌思南縮在宿舍床上,故作若無其事地划撥著手機。
微信里忽然傳來了信息。
元元:[圖片]。
是一張圖。
畫面是機場。
凌思南看了一眼,抿了抿唇,關掉。
過一會兒又是一張圖。
畫面是偌大的航班電子屏。
上面密密麻麻地顯示每一架飛機的航班號、啓程時間和落地時間,出發點和到達點。
像是記錄人生每個時刻的相見與別離。
凌思南盯著屏幕里的圖片發呆,許久把手機放在了心口上,閉上眼睛平緩已經顫抖的呼吸。
好一會兒,她拿起手機,指尖慢慢按了幾個字發送出去。
[一路平安。]
良久,手機再度震動。
凌思南怔怔地看著照片里的「國際出發」指示牌,很快地,陸續有越來越多照片發來。
每一步,都是他走過的路。
離她越來越遠。
她的心跟著揪起來,好像被人一點點收緊。
氣得一通電話打了過去:「凌清遠,你夠了!」
他很久沒回答。
[怎麼辦啊……]
背景音里,是機場空曠的廣播聲,夾雜著少年綿長的呼吸。
[怎麼辦姐姐。]
[我好想你。]
兩小時後,凌思南在機場里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到底定力還是不夠,弟弟一句「我想你」就讓她全面失守。
你根本甚麼都不知道。
我不能來,因為我不想你走。
「元元……元元……」口中急切地默念,機場門口擁堵,她一路從橋上跑來,兩條腿都快機械地邁不開。
左顧右盼地向四周望去,可是人流匆匆,她抬頭望向電子屏——
12:00。
已經……過了安檢了吧。
她突然彎身蹲了下去。
人,真的好幼稚啊。
明明想見面,卻一定要這樣折騰自己。
何必呢?
好想你。
她聽到自己的哽咽聲。
你不要走好不好。
……
……
那就,再等幾年吧。
你等了我十年……如今不過是幾年的大學時間。
比十年,短一點。
手機震動。
凌思南抱著膝頭哭著摸出了兜里的手機,慢騰騰放到耳邊:「……餵。」
[後悔了對不對?]
熟悉的輕嗓讓她眉頭一皺,無聲無息地哭得更難看了。
[真是個愛哭鬼。]他輕笑著促狹。
凌思南咬咬牙:「你閉嘴!」
然後才反應過來——
「你怎麼知道我在哭?」
凌思南驀地抬頭,正前方的視線里人來人往。
可是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那樣耀眼。
一雙桃花眼是極其淺淡的琥珀色,涼薄的唇角微揚,整個人透著陽光敞亮的味道。
一如初見。
他把手機抵在耳邊,微微偏著頭,和她對視的那一霎,笑著眨了眨眼。
[想我,應該怎麼辦?]
這句話……她記得。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句話都記得。
「抱抱你?」她看著他,眼睛彎了起來。
凌清遠放下手機,朝她拍了拍手,攤開雙臂,當著周圍來往的人群大聲喊:「——來!」
凌思南騰地起身,正要跑過去,可是兩步之後忽然停住。
在他訝然的表情下,拍了拍手,攤開雙臂:「你來——」
他頓住,搖頭輕哂。
下一秒邁開長腿向她跑來。
正午的陽光從巨大的玻璃幕牆照入機場。
跳躍在少年柔軟的發梢,投射在她噙笑的唇角。
明明是她迎接他,最後卻是兩人撞在一起,他攤開風衣把她攏進衣服里。
冬天的機場當然有暖氣,可她依然貪戀著清遠的暖,臉頰蹭在他的胸膛上。
那是,不一樣的溫度。
弟弟好像……又高了一點。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深呼吸。
「啊,活過來了。」
慵懶又放鬆的口吻。
像是汲取氧氣,高挺的鼻梁還在耳骨上默默磨蹭。
「癢。」凌思南縮縮肩頭,鑽進他風衣。
隔著毛衣她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1點起飛,來得及嗎?」
他恍然一聲「我得走了」,然後就要轉身。
袖子被拉著。
委屈得不行,此時此刻凌思南哪有半點姐姐的樣子。
他目光清亮,挑了挑眉小聲提醒:「要趕不上飛機了,姐姐。」
她終於松開手指。
「到那邊好好照顧自己。」姐姐還是擺出了「姐姐」的架勢,沈靜的眼睛蓄著水光,濕漉漉地鎖著他。「不要太賣力,你已經夠聰明瞭。」
他乖巧點頭。
「那……」她磨磨蹭蹭,好半晌一股腦兒拋出來:「每天都得和我聯繫,要視頻不要語音;在你心裡我至少得排第二,第一隻能是學習;要是有女生喜歡你要跟我說,不過我答案就是不許;就算你再怎麼會撩也不能拈花惹草!聽見了嗎凌清遠!」
他被她徬彿微商喜提蘭博基尼的氣勢震住了,一雙眸子慢半拍地眨,直到她眼睛眯起來,凌清遠才從笑意中正色,並起兩根手指從額角划過,給她示了個不怎麼正式的禮——
「Aye-aye, my queen」
她嚴肅道:「你可以滾了。」
他只是笑。
一直等到他轉身離去,她才再度泣不成聲。
可沒走十幾步,凌清遠忽然調頭,快步走到她面前,「我忘了。」
凌思南只能倉惶地擦掉來不及掩飾的淚,慌亂地問:「……忘、忘了甚麼?」
「其實飛機晚點了。」
「……」盤他。
——明明是故意的。
「可以再拖一拖。」他拽了拽身上的背包,「我還忘了一樣必需品。」
「你怎麼丟三落四的。」凌思南皺了皺眉。
他倒是很坦然:「因為腦子都拿來想姐姐了。」
她努努嘴,這時候跟她嘴甜只會讓她等會兒更不捨得,索性不接話:「所以到底忘了甚麼,那邊買得到嗎?」
「買不到,特別麻煩。」凌清遠的指節抹掉她眼角的淚痕:「又傲嬌又愛哭,中國製造。」
她聞言發楞,鼻頭又是一澀:「你這個弟弟能不能擺正自己的位置?而且我怎麼就變成必需品了,我又不是東西……唔。」
她自己說著說著就剎車了。
凌清遠眼底都醖釀著笑意,在她的瞪視下,抿著唇想笑又不敢笑,「我又……不止是弟弟。」
知道他要說甚麼,凌思南目光游移,心如擂鼓。
「在你面前的,是你男朋友。」
「還是你以後要過一輩子的男人。」
她找不到任何語言反駁。
何況也沒有甚麼好反駁的。
對對對,他說的都對。
能不能別說了,臉快要燙死了。
可他還沒有停下,背著手,微微傾身在她耳畔勾唇:「剛剛說的,不許我找別人吧?」
她的眼睛抬起來,近距離瞥他輕翹的眼角,眼神里透著警告的意味。
「那我有需要了怎麼辦?」
她瞪大眼——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特麼在機場說甚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