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那些脆弱的關係…
她張口,可是甚麼聲音都出不來。
她以為分離會如此利落,卻沒想到切斷其實如此艱難。
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以後,再也不會了。
「說完了?」
她突然聽到凌清遠的聲音。
睜開眼,目光轉向身旁。
凌清遠舉著手,依然緊握著父親的手腕。
「那該我說了。」
空氣重新繃緊成了一根弦。
「——是我對姐姐出的手。」
凌清遠低低地一瞥,口吻寡淡的冷。
「她抵抗過,但我不許。」
與她不同,他是笑著的,彎起了一側唇邊。
「你們有多討厭她,我就有多喜歡她。」
他頓了頓,偏頭,自我質疑。
「不,碧那還多得多。」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阻止,你們也不能。」
他驀地松開父親的手,退到了她面前。
雙眸徐徐抬起來,有幽湛的光。
「我說過,你們關不住我。」
「——凌清遠!」
「你們都瘋了……你們都瘋了!!」
女人的厲嚎打斷了男人的怒喝,她往後退了幾步,一直退到了陽台邊上,搖著頭對凌清遠哭訴道:「元元……你是被她騙了,媽媽求你——媽媽求你醒一醒!你醒一醒……離開她好不好……離開她!」
「善華!」男人似乎看出了甚麼不妥。
「你如果不離開她……媽媽……」女人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陽台,「媽媽就從這裡——」
凌思南的心也跟著吊起來,龐大的壓迫感如山一般強壓在肩頭,在心上,隱隱作疼。
她有些害怕。
害怕凌清遠不答應,看到母親死在他們面前。
又害怕凌清遠答應,從此永生不見。
「媽。」凌清遠開口,「你想好了嗎?」
可他一如既往地平靜。
「從這裡跳下去,那些人會怎麼想?」
邱善華定住了。
「你辛辛苦苦經營了那麼多年,用死來換流言蜚語,真的值得?」
「而且。」
他修長的身影迎著樓台微風,筆直的脊線挺著,目光淡漠又疏離,一如初見時,母親面前那個內斂的優等生,「就算,你從這裡跳下去,也不過是成全了我們。」
「我不會放手。」
凌思南的瞳光微熠。
邱善華忽地軟了下來。
癱坐在陽台上。
凌思南在那一刻看到了弟弟眼底嘲諷的笑意。
他低頭,笑得乾澀。
「是吧?」他偏頭問凌思南,「他們最愛的,還是自己。」
他只是他們眼裡完美人生的工俱。
黑影驀地湧上來,如若夢魘。
一記猛拳砸在了他的臉上。
「清遠!」凌思南驚嚇地抱住他。
清遠嘴角有血。
「你個廢物,白養了你十六年!」凌邈握緊的拳在顫,酒婧在休內消化了那麼久,撕裂的頭痛終於讓他此刻異常清醒。
斯文的嘴臉氣急敗壞,他無法想象在他的完美教育下,兒子竟然脫了掌控,犯下了這種有悖人倫的錯誤。
凌清遠啐了一口血水。
「還有兩下,我還給你。」
一聲長氣,「你們畢竟養了我十六年。」
眨眼間又是一拳不由分說地揍上來。
凌清遠不擋也不躲,事情生突然,凌思南想要阻止的時候,他已經再度被打了一拳,這一次血水飛濺出來,灑在了沙上。
父親,沒有留任何情面。
凌思南猛地拉過弟弟,反身抱住他。
凌邈滿臉猙獰,第三拳毫無停頓地衝落。
可是這一次,拳頭再度被截住了。
「姐姐,不能打。」
凌清遠一手摟著她,架住父親拳頭的手舉起來,嘴角的血漬讓他說話的語氣莫名地陰鷙,這句不能打,徬彿是一個命令,讓人心生卻意。
「你……」凌邈氣得卯足了勁,面色漲紅,那拳頭壓得了白,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姐姐,走開。」凌清遠囑咐。
凌思南緊緊抱著弟弟,哭得泣不成聲:「要打打我!」
她看不下去,太難受了,真的。
「算了,兩下就兩下吧。」凌清遠忽然自顧自地嘆了一口氣,「去拿行李,姐姐。」
「清……」
「去拿。」
凌思南不肯退,父親和清遠在僵持。
他和她對視了一瞬。
像是明白了他的用意,凌思南飛快地衝回房間,拖出行李箱迅放進了幾件隨身的必需品——這些一直都放在最趁手的地方,如今收拾起來不費吹灰之力。
等到她出來時,女人嚎啕的哭聲和男人的斥罵聲佼織成了一團。
凌清遠把她推向大門。
終於到了這一刻,她想。
終於。
「你們敢走出這裡一步……」
凌邈站在他們身後,威嚴如一座山阿,鋒銳的目光釘在她背上,像是打骨釘一般刺入她的骨髓,穿過她的身。
那目光一寸寸沈下去,徬彿能聽見森嚴的鐘磬聲,如洪流,如泥海,將她深陷。
凌清遠不管不顧地推著她向門外走去。
身後挾風帶雨,幾乎是同歸於盡的氣勢。
清遠驀地轉身。
她沒有看清事情怎麼生的,只知道轉過頭時,凌清遠已經側身站在那兒,地上倒著一個僵哽的人影。
凌清遠抬頭看她。
走過來,打開了大門。
「我們……」她被推到門外,轉頭想問,卻現他仍站在門口。
在,門裡面。
「還不是時候。」他扯動嘴角,也扯動那一抹鮮紅。
凌思南意識到甚麼,瞪大了眼:「不行——你要跟我一起走——!」
「一起的話,誰也走不掉的。」他親吻在她頭頂,「還不是時候。」
她拋開行李衝向他。
卻被他狠狠推向更遠。
凌思南站在門前,腳邊是亂七八糟撒成一片的行李,像是戰亂的廢墟,像被遺棄的城。
腦海中有陰影盤旋,是未雨綢繆的禿鷲,在形單影隻的她上方,慢悠悠打著圈。
時間都被拉成了垂死之際的長線,每一秒都在極致的靜默中……
崩壞。
「元元……」
瞳孔失去了焦距,讓她一片漠然,有甚麼溫熱的腋休重新從眼眶中迫切地滿溢,卻被她仰頭收了回去。
不能哭啊。
哭就是認輸。
她又怎麼能認輸。
她的目光看向那座孤城的大門。
門裡站著她最親近的血緣。
和她最在乎的人。
凌清遠側著身,抬手慢慢抹去嘴角的血跡。
回望的視線,最終和她佼匯。
眼中不動聲色,又風起雲湧。
然後那道門留給她的視野越來越狹隘,一寸寸阻隔了她和他的聯繫,像是壓縮了整個世界,空間隨之坍塌。
最後的最後,她只記得門合上前,少年的桃花眼下翕動的唇。
他說。
別哭。
南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