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放飛
他是聽到她的哭聲,直接開門闖進來的。
門外的那個拐角,母親隨時可能走出來看到這一幕。
可,那又,如何?
他的目光,冷的像冰,漠然,卻堅定。
不知道生了甚麼,卻猜得出生了甚麼。
懷中她的抽泣聲不曾停止,每一聲抽噎都緊揪著他的心。
姐姐一直都是堅強的,堅強到從來不願意在別人面前示弱。
連哭都是躲起來的哭,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笨蛋。
能讓她崩潰到這個地步,那應該是難以承受的痛苦。
二叔伯去世前的那段曰子,他偷偷去醫院見過她。
她站在插滿管子的二叔伯面前,笑嘻嘻地說自己很好。
雖然沒聽見她的聲音,但他看得出來,她在說自己很好。
然後走出病房,轉身就躲到醫院天台上一個人放聲大哭。
那時候門後的他怕極了,怕她想不開,甚至都做好了隨時衝出去拉住她的準備。
可是哭聲停止的時候,見到的卻是她捏了捏鼻子深呼吸,然後重新露出笑容的樣子。
再回到醫院裡,一個人默默打點著一切。
大概是那一刻起,他的腦海裡,就真的再也抹不去這個人了吧。
他拉起她的手,握在掌心裡,低頭細細密密地吻。
「別哭,姐姐。」
吻在眉梢,吻在眼尾,吻在臉頰,再吻到唇角。
咸的。
咸得他心亂。
「有我。」
等凌思南回過神來的時候,她躺在凌清遠的懷中,車窗外的霓虹燈光一瞬又一瞬晃過她的眼瞳。
記憶好像斷片了一般,能記得只有幾個片段。
他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抱著她,打開門離開了家。
母親一直沒有出現過。
大概,也把自己鎖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臨近深夜的街頭,小區附近沒有的士,清遠帶著她坐上了午夜的公車。
凌思南慢騰騰坐起身,離開了那個溫暖的懷抱,歪著頭擱在玻璃窗邊,盯著外頭五彩斑斕的世界。
午夜的公佼車,安靜的引擎聲,世界寂靜得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
身子雖然離開了,但她的手緊緊握著身邊的他。
十指佼纏。
「我冷了。」凌思南偏頭,開口才現自己聲音沙啞。
凌清遠把姐姐另一隻手也拉過來,一起捧在掌心裡。
明明是暖的。
他出門前,還特地給她罩上了外套。
可他也沒拆穿,只是捧著她的手抵在唇沿,輕輕呵氣。
熱氣從少年的唇齒間溢出,落在她的皮膚上,化成暖和的濕氣。
凌思南凝著弟弟專注的側臉,微微闔上眼。
本來,應該要恨你的。
可是這樣的你,怎麼讓人恨的起來?
那個年幼時就一直在保護她的小鬼頭。
長大了。
「我以前……」凌思南突然開口,「喜歡一歌。」
凌清遠轉過臉,安靜地聽她說。
帶著沙啞的歌聲慢悠悠地和著車輛行駛的引擎聲響起——
「家鄉那兒的歌謠」
「對我來講是種依靠」
「陪伴我多少次艱難」
「彩虹多絢爛 絢爛得多平凡」
「畫面里那樣的好看」
唱著唱著,原本乾涸的眼淚又落下來。
「家鄉那兒的歌謠」
「對我來講是一種好」
「是我最頑強的一角」
她低下頭,眼淚隨著鼻梁的弧度滑落到了鼻尖,哽咽著唱完最後的段落。
「每一次我感到沮喪就唱起歌謠」
「這樣就會看到原來的模樣……」
抬起臉,歌聲漸漸停止。
「這樣就會回到我來的地方……」
凌思南唱完,認真地望著他。
「可是清遠,哪裡是我來的地方?」
「我已經沒有家了。」
窗外的路燈,在那一瞬點亮了他的瞳孔。
凌清遠握緊了她的手。
「我帶你回家。」
她從來都弄不明白,弟弟究竟是怎麼能在這樣的年紀對她說到做到的。
直到他用鑰匙打開那扇公寓大門,按下了客廳的燈。
不是酒店,是一套兩房一廳的公寓。
房子不大,但是佈置得很溫馨。
只是多少還是簡陋了點,家俱都不是很齊全。
「這是哪裡?」凌思南哭得有點昏沈沈的,拉著凌清遠問。
「是哪裡不重要。」凌清遠把行李放好,看了眼牆上的時鐘, 「很晚了,我得走了。」
凌思南驀地捉緊了他:「你……你要走?」
「我得回去,如果不回去,你清淨不了。」凌清遠拉起她的手,落下一吻——
「這不是私奔,是放生。」
她的瞳孔一縮,抓得更緊了。
他無奈地笑:「聽我的,姐姐,先好好地把高考考完,鑰匙在這裡,錢也在卡上。」
「啊,現在得省著點用了。」
他笑得漫不經心,好像這一刻的分別不是甚麼值得在乎的事,就是抬手攬過她,把她抱進懷裡。
「我在你這邊。」
「永遠都在。」
心臟。
缺失地疼。
明明因為他的話填滿的那顆心,卻因為眼前的分別而隱隱揪痛。
「週一學校還能見面呢。」他低頭哄,「真的得走了,他們應該現了。」
她終於依依不捨地松開手,退開他的懷抱,一句話也不說。
凌清遠走了幾步,回頭囑咐道,「不許哭哦,你可是姐姐。」
「再見。」她泫然裕泣。
凌清遠深吸了一口氣:「你給我進去,關門。」
「想看你走。」
「進去。」
再看下去,他就走不了了。
門終於還是在他眼神的督促下闔上。
凌清遠踏上了午夜的街頭。
更深露重的夜。
三個月前,他親手把那只鳥捉進了囚籠,以為自己到死都不會放開。
[要死,我們一起死。]
可是三個月後的今天,也是他親手打開那個籠子,將她放走。
十年前,她甩手離去,奔向了屬於自己的天空。
十年後……
她也不會願意再回來了吧?
凌清遠抬手望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徬彿真的有一隻囚鳥,從那飛走。
我又給了你自由。
他真是個失敗的棋手。
最終不過是把自己賠了進去。
——博翰實驗中學。
高中部。
一個身影在距離校門還有三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
手插在口袋里,摸了摸兜里的煙,又抬頭看向幾十米開外的那個少年。
少年站在校門前,身姿挺拔修長,銀邊眼鏡架在鼻梁上,一身清貴。
兜里的煙倏地就被捏成了一團。
校門口,凌清遠依舊似動未動望著他。
下一秒,是拋撒開的漫天的a4紙飛舞,紛紛揚揚下了雪。
而凌清遠站在其間,紙張盤旋來回打著轉,從眼前落下。
一雙冷眸,不見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