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訓斥
謝瓊枝無法反駁,她臉色愈白。
只聽池照影的聲音繼續傳來。
「你接下這個角色,你難道沒有想過用甚麼方式演繹?你不知道、不明瞭,卻偏偏選擇錯誤的方式,這樣……
「等到在第一劇院的舞台上表演時,台下坐著喜歡你、欣賞你的人們,你卻拿出並非你謝瓊枝的表演。
「你對得起這些喜歡麼?陪你辛辛苦苦練習的老師、修改調整了這麼多次的劇本,不用心的話,就沒資格站在舞台上,說出任何一幕話劇的台詞。」
池照影的話果然不客氣。
「我……」謝瓊枝張了張嘴,她其實做好了準備,她知道自己表現得很糟糕,她既然選擇在池照影眼前表演,就做好了被戳穿的可能。
畢竟她和池照影的過去並不愉快,而此時她希望得到池照影的指導,就不能再避諱這些、遮遮掩掩。
可池照影的話,一句一句,皆精准而致命。
毫不留情。
每一個字都擊打在命門,謝瓊枝連為自己開解都做不到。
台側台下還站著一直指導她表演的老師們,還有她的團隊成員們,她卻僵在舞台中間,在雪白的聚光燈下,被池照影一句接一句,說得啞口無言。
更不用說……還有那些循著自己而來、喜歡自己的人們。
他們想要看到自己認真表演的樣子,他們想要看到自己飾演《等風》。
可她卻沒有好好體會過自己要扮演的角色。
是她辜負了這些人。
「你要為自己辯解麼?」池照影又問了一句。
「不、不是……」謝瓊枝張了張嘴,眼前站著的人,是她觀看了四十七遍電影的主角,也是她想要討教演技的對象,在池照影眼前,她一句辯駁的話也說不出口。
甚至盈滿愧疚。
她的四十七遍,她自以為付出的努力,其實都是在辜負這些人的喜歡。
循著池照影的話,謝瓊枝忽然想到自己站在第一劇院的舞台上,用方才的方式來表演《等風》的那一幕。
吱呀——
有甚麼東西崩斷了。
池照影眉頭稍壓,她看見眼前這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鼻尖一皺,眼淚緊跟著從眼眶滾落。
她沒預料到這幾句話就能把謝瓊枝說哭了,但轉念想來,也是情理之中,畢竟一直萬人擁捧的謝瓊枝,想來也並沒有被這般質問過。
近乎訓斥的質問。
池照影眉眼松了半度。
年輕的姑娘,哭起來便止不住了。謝瓊枝站在那處, 沒有後退一步,站得筆挺而倔強。
眼淚卻一顆顆往下掉。
池照影緩緩合上唇,眼尾輕眯,似乎對謝瓊枝的落淚並不在意。
台下的眾人見到這架勢已是呆怔,可謝瓊枝本人沒有表態,她總是不會讓自己受委屈的,此時她沒有過多舉措,儼然是被池照影訓得乖乖巧巧。
哭泣的小祖宗本人都這般溫馴,他們也只能緘默不言。
所有的燈光都聚焦在舞台上,台下的燈光仍是昏暗,只余亮著紅光的攝像頭,在靜默地工作。
「我有想好好演……」縱使服裝樸舊,謝瓊枝總是漂亮的,她吸了吸鼻子,眼尾紅紅的掛著濕,瞧過去好不可憐。
「——可你沒有。」池照影毫不留情地開口,劈開了她的話。
美艷的Omega神色凜然,紅唇妍麗,好似破冰的尖刃。
「瓊枝。」舞台上只剩Omega難以自抑的啜泣聲,緩過幾秒後,池照影叫出謝瓊枝的名字,「你體會過尹醫生的心情嗎?」
她的神色驀地柔和下來,池照影輕聲發問,簡單一句話,卻帶來了故事里的風。
「你感受過嗎?」
那張形狀銳利的、漂亮的紅唇緩緩開合,一句一句說給謝瓊枝聽。
「碎花裙的觸感,雨後濕土的潮苦,砂礫嵌進指甲縫隙里的磋磨,還是坐在老房裡時,樸舊的、潮濕的空氣敷在你皮膚上,土黃色的夕陽,灰色的窗框。
「就靜靜坐著,整個整個的夜晚。
「那時候的她,在想甚麼?她思念的是誰?摸上臉頰的那只手,是誰的?」
池照影頓了頓,她走近半步,徹底踏進聚光燈下,叫謝瓊枝看見她光火翻騰的眼眸。
音量抬高幾分。
「謝瓊枝,你站在這樣明亮乾淨的舞台上,你看、你看!」
「空氣清新、溫度適宜,你腳下的地面,都乾淨得能映出你的臉。」
「這是話劇!是《等風》的話劇,不是電影!讓我坐在這裡,點評我最重要的劇本,可我無法想象,出身科班修習過無數課程的你,卻用電影的處理方式來對待這場話劇,是出於甚麼目的?」
「不想演可以拒絕,你不用強迫自己來扮演你並不想認真瞭解的角色。」
「好好想想,你該扮演的,是劇本里的尹醫生,而不是池、照、影。」
池照影的話果然毫不留情,她聲線過於好聽,可她語氣鏗鏘情感充沛,一段鋒銳的話,竟是被她處理得像是高潮跌宕的話劇。
謝瓊枝一怔,她愣在原地,看著眼前氣勢澎湃的女人。
淚水湧出,視線愈發模糊,可她忘了眨眼,也捨不得眨眼。
謝瓊枝——你看、你看!
你認真體會過嗎?你感受過那一刻的心如死灰嗎?
謝瓊枝看見那個跪坐在電視屏幕前,徹夜觀看《等風》的自己,又看見電影里尹醫生落魄卻釋然的微笑,更看見了池照影情緒顛覆時的崩潰大哭。
一幕一幕,伴隨著池照影的質問,盡數展現在眼前。
池照影的聲音在舞台里回蕩轉旋,似有實質地拋浮在上空,懸滯片刻,倏地砸落下來。
砸在謝瓊枝頭頂,腦中嗡鳴聲在這一刻迸發。
眼淚也停滯在頰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