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荊棘百合
深夜頻道
凌晨兩點四十分,林梔瞥了眼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八十九人。
她把耳機往耳朵里塞了塞,清了清嗓子,對著麥克風說道:「好,讓我們有請下一位連麥的朋友。深夜電台,撫慰您內心的苦悶。」
電流聲滋啦了一下,連麥頻道接進來了個小黃鴨頭像。緊接著,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傳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甚麼東西。
「你好主播,我最近壓力特別大,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語音那頭隱隱約約傳來男人的抽泣。
「朋友,不要激動,來跟我一起,吸,呼,吸,呼。情緒平復些了嗎?沒有的話可以再多做幾遍……好些了嗎,朋友?」林梔熟練地引導著男人平復心情。
「好多了,謝謝主播。」男人的聲音平復了些,他緩緩開口。
「我以前是公務員,在縣民政局,乾了三年。」
體制內故事、蹲、兄弟慢慢說。
直播間里飄過幾條彈幕。
「上面撥下來給低保戶的救濟金,每年賬上都有一筆對不上。我很奇怪,於是查了台賬。是科長和分管副局長聯手做的手腳。他們偽造信息,套取、截留本該發給山裡老人的低保錢。我見過那些老人,大多都是孤家寡人,身體有些殘疾。那些老人一年就等著這幾百塊買米買油,改善改善生活。」
臥槽、舉報啊、喪盡天良。彈幕義憤填膺。
「舉報了。沒用。」他頓了頓,「然後我跟他們鬧翻了,辭職了。」
彈幕安靜了幾秒,然後開始刷屏:抱抱、兄弟你沒錯、這種人爛透了。
林梔對著麥克風輕聲說:「你做得對。有些事總要有人站出來。」
主播說得對、支持你。
年輕男人繼續說:「我以為離開那個地方就好了。結果待在家裡,反而更難受。我想做點自己喜歡的事,寫點東西,做做視頻。我媽不理解,天天罵我,說好好的鐵飯碗不要,現在在家啃老。」
彈幕立刻湧上來:典型中國式家長、打壓式教育、別管她、做自己。
林梔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寬容:「你媽那一代人,觀念改不過來了。她老了,跟不上這個時代了。你別往心裡去。」
彈幕也刷道:主播說得好、確實、老一代都這樣。
年輕男人苦笑了一聲:「我知道。但她不明白——」
話沒說完,連麥那頭突然傳來一聲門響。
很重,像被一腳踹開的。
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蒼老,尖利,隔著屏幕都能聽出那種歇斯底里的怒氣:「你又躲在屋裡跟誰胡扯?我讓你去找工作你聽見沒有!」
彈幕瞬間變了風向:???、他媽來了、臥槽。
年輕男人的聲音一下子遠了,像是把麥克風推開:「媽,你別這樣……你能不能不要隨便進我房間?」
「你天天對著個破電腦,甚麼也不乾,就在家裡混吃等死?你以為你是誰?你舉報?你算甚麼東西!人家科長現在升了,你呢?你連個工作都沒有!」
完了完了、這媽太窒息了、兄弟快關麥。
林梔皺了皺眉,對著麥克風說:「這位阿姨,您先別激動,您兒子他——」
那頭根本聽不見她說話。爭吵聲越來越大,椅子倒地的聲音,甚麼東西被掃到地上的聲音,男人壓低聲音的勸阻,女人越來越尖的罵聲。
然後。
噗嗤。
彈幕停了一瞬。
噗嗤。
林梔的手僵在鼠標上。她聽見了,聽得很清楚。那種聲音又悶又脆,像是刀插進了肉里。
噗嗤。噗嗤。噗嗤……
那聲音接連響了十幾下。
連麥里安靜了。爭吵聲沒了,罵聲沒了,連呼吸聲都沒了。
彈幕瘋了:?????、甚麼聲音、臥槽臥槽臥槽、人呢???
林梔盯著屏幕,瞳孔放大。她的嘴微微張著,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做了三年深夜樹洞,聽過無數故事,但從沒遇到過這種場面。
連麥里一片死寂。然後,腳步聲響起。緩慢,沈重,一步一步靠近麥克風。
彈幕還在刷:不會出事了吧、主播說話啊、報警報警報警。
一個蒼老的女聲從語音里傳來,帶著極其大聲的風噪,近得像嘴唇緊緊貼著麥克風:
「是不是你們這些人,教會了我兒子不聽話?」
林梔後背的汗毛全部竪了起來。
彈幕徹底炸了:操操操操、他媽瘋了、他媽瘋了、主播快報警。
林梔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盯著屏幕上那個連麥的圖標,手指發抖,趕緊點了掛斷。
那個小黃鴨頭像瞬間消失。
林梔靠在椅背上,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彈幕還在刷:嚇死我了、主播你沒事吧、報警了嗎。
她對著麥克風勉強笑了一下:「沒事,可能是惡作劇……」
她話音未落,咯吱一聲。
她身後的房門,開了。
一陣冷風從背後灌進來,吹在她後頸汗濕的皮膚上。她身子一僵。手機屏幕上映出她慘白的臉,和身後漆黑的走廊。
彈幕在瘋狂地刷著甚麼。
但她一個字也看不清。
背後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和剛才麥里那個一模一樣:
「是不是你……教壞了我兒子?」
……
嘔,我弓著腰,扶著牆,又吐出了些酸水。
早上那幾個肉包子,連皮帶餡,已經交代得乾乾淨淨。
胃還在抽,一下一下的,可再也抽不出東西來了。
小萌在旁邊拍我的背,拍了兩下,遞過來一瓶礦泉水。
瓶身還帶著她手心的汗,標籤翹了個角。
她臉色也不好看,白得厲害,嘴唇上那點血色全退到耳根後面去了。
我已經加入異常管理局七天了。詭異事件資料看過不少,血淋淋的照片也翻過幾摞,可真到了現場,還是沒頂住。
剛才那間屋子,一進門就是一股鐵腥味,堵在嗓子眼。
椅子糊著一攤血乎乎的東西,一開始我沒認出來是人,等認出來了,胃里的東西已經湧上了喉嚨。
陳青從屋裡出來,風衣下擺蹭著門框,撲克臉照舊。我一度覺得,就算天塌下來,他那張臉上大概也找不出第二條褶子。
「死者林梔,二十六歲,獨居,職業主播。死亡時間大概凌晨三點。室內沒有第三人痕跡。」他翻著手機,念得跟念菜單一樣。
「直播回放我看了,死前疑似在連麥。但整個回放里,她一直在自言自語。」
他把手機遞過來。
視頻里那個女主播先是深吸了幾口氣,眉頭擰著,像在聽甚麼,又嘟囔了幾句「跟不上時代」之類的話,然後臉色驟變,手忙腳亂地點了下播。
可從始至終,連麥框里空空蕩蕩,連個頭像都沒有。
「不存在的連麥人?」小萌湊過去,托著下巴,眼鏡滑到鼻尖,她拿食指推了推。
「那接下來我們幹甚麼?」我看向陳青,手已經摸向背包帶子,「需要我展開墟匱嗎?」
陳青搖了搖頭,把手機揣回風衣口袋:「現場沒有詭息殘留。詭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我愣了一下,「一個順著網線殺人的詭?它跑了,以後再想找它,豈不是大海撈針?」我腦子里已經浮出一個畫面:一個沒形沒狀的玩意兒在互聯網里游來游去,隨時從哪個路由器里鑽出來,順著網線爬進千家萬戶。
陳青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白痴差不多,只是他大概懶得說出口:「不可能。它要能毫無限制地在全國遊蕩,等級早超S了。咱們剛才踏進那間屋子的一瞬間,就已經被詭息淹了,直接畸變了。」
他頓了頓,把風衣領子往上提了提。
「找不到蹤跡,應該跟它殺人的‘條件’有關。它被限制在某種規則里了。」
沈吟了一陣,他又說:「你們先回去。我在這周圍再轉轉。」
然後轉向我:「你的七天觀察期過了,讓小萌帶你去總部登記登記,可以轉正了。」
我松了口氣。
這七天,我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胳膊腿,確認它們還在原來的位置。
小萌說浸染者頭七天最危險,說畸變就畸變,七天過後才能穩定許多。
「走吧,我帶你去總局。以後咱就是同事了。」小萌拍了拍我肩膀,勁兒不小,差點把我剛直起來的腰又拍彎下去。
「陳青一個人在這兒,行嗎?」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小萌已經走到樓梯口了,「放心吧,青哥可是B級浸染者,我們前局長,也才是A級呢。」
……
小萌那輛車是輛粉色A0級小車,後座堆著奶茶杯和幾本卷了邊的資料,副駕駛腳墊上沾著乾涸的泥巴。
她在市中心CBD的主幹道上七拐八繞,最後拐進一棟大廈的地下車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