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斷春潮
掛斷電話,秦雪薇已恢復了刑警隊長的沈著。她沒顧上看自己赤裸的身體,目光先落在椅背的襯衫上,又移到壓在褲腳下的皮帶。房間里原本鬆散的東西忽然都有了位置。
郭廷深靠在床頭,沒有起身。
這個男人鬢角已經灰了,肩背卻仍寬厚。來時穿的深色夾克搭在椅子上,口袋露出一角折齊的會議材料。
他身上沒有任何東西表明身份,秦雪薇卻知道,只要他換一種語氣,這間臥室就會變成談工作的地方。
她撿起襯衫,一顆顆扣好。
「你今晚不是備勤?」
「支隊值班帶班輪到我。」
「那還出來。」
秦雪薇低頭穿褲子,沒來得及清理下身。渾濁的液體沿著腿心往下滑,漸漸涼了,黏在皮膚上。
她只是面無表情地並緊雙腿,任由那股混合了精水與體液的混濁糊在肉縫里,直接套上制服長褲與幹練的黑色風衣,沒有回答。
這處房子不屬於她。郭廷深每次到臨海,有時住接待賓館,有時來這裡,提前讓人把車停進地下車庫。她從不問房子登記在誰名下。
郭廷深點了一根煙,看著她將頭髮攏到耳後,拿起皮包。
手機已經充了兩格電。秦雪薇拔下牆上的充電器,將線卷了兩圈,塞進包的側袋。
「江灣路九號。」郭廷深忽然說。
她抬頭。
「那是宏遠的地。」
「電話里剛才沒提開發商。」
「市裡報上來的重點項目,我總不能一個都不知道。」
郭廷深把煙灰彈進床頭的玻璃煙灰缸。缸里原先有一點水,灰落下去,洇成浮在水面的黑片。
「先把死者身份弄清楚。工地發現人,不一定是工地上的事。」
她將衣領翻平。
「現場還沒看。」
「我說的是做事要有個分寸。」
「身份和現場一起查。」
郭廷深吐出一口煙,望著她。
「你一著急,話就硬。」
秦雪薇沒有接話。
桌上有兩只杯子,一隻裝過茶,另一隻剩著半杯涼水。她原本想喝一口,手伸過去,卻拿起了旁邊的警官證。
皮包里響了一聲短信提示。
她以為是值班室發來的地址,打開卻看見秦小龍的名字。
——媽,我給你送了夜宵,值班室孫哥說你沒在。你辦公室鎖著門,我就放他那了,回來記得拿。
秦雪薇看了一眼時間。二十三點二十八分。
小龍知道她今晚值班,卻不會知道她此刻在幹甚麼。
出門前,她只說夜裡可能忙。兒子大概以為她又要顧不上吃飯,才特意跑了這一趟。
從家裡到市局,騎自行車要二十多分鐘,剛才還下過雨。
她的拇指停在按鍵上,打了半句「不是叫你不用」,看了看,又逐字刪掉。
——收到了。路上慢點,到家給我發個消息。
發完,她沒有馬上收起手機。
小龍最近找工作,白天拿著畢業證和簡歷往人才市場跑,回家很少說碰了多少壁,倒總記著問她吃沒吃飯。她答不上來,他也不追問,只把鍋里的東西重新熱一遍。
「家裡的事?」郭廷深問。
「兒子送飯,沒找到我。」
郭廷深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手機。
「孩子大了,別讓他事事都圍著你轉。」
秦雪薇按滅屏幕,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
她不願在這裡談秦小龍,也不願讓郭廷深繼續問下去。她轉身走到門口,手剛碰到門把,身後的人又叫住她。
「雪薇。」
她回頭。
他沒有看她的臉,目光停在床腳。
「東西帶齊。別落在這裡。」
秦雪薇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見床底露出的一角內褲。
那條肉色薄透的蕾絲內褲被踢在床腳陰影里,吸飽了方才淌落的濃濁體液,濕漉漉地團著。
她剛才急著穿衣,把這件忘了。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她放下皮包,蹲身去撿。布料的一邊粘在地毯上,又有床腿擋著,她伸手往里探了一次才拿到。來不及另找袋子,只能折起來放進皮包最裡層,再用一包紙巾壓住。
郭廷深已經拿起自己的襯衫。
「下雨,開車多注意點。」
「知道。」
秦雪薇拉上拉鍊。這一次,她沒有再等他補充甚麼。
門合上後,樓道里的聲控燈沒亮。她在黑暗中站了一瞬,抬腳重重踩了一下,燈管才閃了兩下。
下樓時,手機又響了。
「秦隊,林哥問,要不要帶新來的小吳。」
「帶。讓她穿雨靴,拿記錄本。」
「明白。」
雨不大,落在停車位上看不出水線,只能聽見樹葉間的沙沙聲。她的車停在靠牆的位置,前擋風玻璃積了細密的水珠,路燈映在上面,碎成一片。
上車後,她把皮包放在副駕駛座,點火,打開雨刷。
雨刷來回刮了兩次,前面的路才清楚起來。
她沒有立即開車,而是從手套箱里取出小本子,寫下報案時間、地點和發現人的身份。最後一個字寫完,筆尖仍停在紙上。
宏遠。
郭廷深提起這個名字時,沒有問現場情況,也沒有問死者是誰。
秦雪薇合上本子,插進車門旁的儲物格。
她知道那句話不只是閒談。郭廷深很少把話說第二遍,尤其在他認為對方應該聽懂的時候。至於要聽懂多少,聽懂以後怎麼辦,往往得由她自己掂量。
她曾為一樁跨市追逃案,在協調會上坐了整整一下午。幾個單位推來推去,最後都說車輛緊張,警力也緊張。郭廷深接了一個電話,第二天手續就齊了。
那時她記住的是手續齊了。
如今再想,電話之後還有甚麼,她並不知道。
秦雪薇抬頭,發現出口的欄桿已經升起。她掛擋駛出小區,右轉上了沿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