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走到陽台上,他根本不需要鼓翼,自有狂風讓他猙獰聖潔的真姿沖天而起。
他的身形連同那對炸裂的龍翼一起融入了夜色之中,速度之快連空氣撕裂的音爆都沒發出一絲聲響,只余一圈圈半透明的漣漪在月光的照耀下擴散開來迅速消逝。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膜翼把空氣切出兩道透明的激波。
腳下的孔雀邸迅速縮小,那一排排獨棟小洋樓轉瞬間成了售樓部的沙盤模型。
沿海小城的夜景在他腳下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宛若倒映在地面的星空,那些高低錯落的樓房變成了一個個發光的方格,馬路上的車流化作了流淌的光河。
他看見遠方的海岸線在月光下泛著銀白,洶湧的海面上漁船亮著孤獨的燈火。
蕪湖,起飛。
他曾在遊戲里操控過無數會飛的玩意兒,從星際里的飛龍到魔獸里的獅鷲,但那都是屏幕里的虛假體驗。
現實就更尷尬了,路明非機長雖然沒少起飛,但嚴格來說這輩子連飛機都沒坐過。
嬸嬸家經濟條件就那樣,最遠的一次出遊是坐長途大巴去隔壁市的動物園。
他暈車吐了一路,堂弟路鳴澤在旁邊幸災樂禍。
而現在的他正以遠超飛機的速度在狂飆,好在他的龍血和鱗片替他擋下了絕大部分的風壓,否則就他這凡胎肉體早就在音障面前被揉成一團肉泥了。
路明非忽然想起一件事,手機居然還握在手裡。
剛才變身的時候這玩意兒居然沒被鱗片擠碎,也算是諾基亞精神的延續了。
他打開手機用自拍模式端詳了一下自己的尊容,差點沒把手機給扔出去。
屏幕里的那張臉已經不太像人類了。他的黃金瞳宛若烈日當空。面部輪廓變得稜角分明。
「這也太他媽帥了吧。」路明非忍不住對著屏幕感嘆了一句。
他以前一直覺得自己就是個大眾臉,扔進人堆里三秒鐘就找不到了那種。
但現在屏幕里的這張臉冷峻凌厲得能去演奇幻大片男主角,要是他現在回仕蘭中學那些以前嘲笑他的女生大概會排著隊要他簽名。
他隨即想起了正事。他打開手機導航辨認了一下方向朝高架橋飛去,速度快到他視網膜上出現了光焰的拖尾。
野生的高架橋出現了!
遠遠看去那就是一條普普通通的環城高架,橋面上路燈昏黃。
偶爾有幾輛車駛過,但在他定睛注視下那裡甚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純粹的虛無,就像在現實的畫布上被挖了一個窟窿。
這就是尼伯龍根的入口了。
他在空中懸停片刻,然後猛地振翅衝向了那片黑暗。
穿過尼伯龍根的邊界就像從桑拿房瞬間跌進冰窖,空氣里溫度驟降了十幾度,他呼出的氣在眼前凝成了一團白霧。
與此同時一陣令人作嘔的眩暈感襲來,他的大腦像被人塞進滾筒洗衣機里高速轉了三分鐘,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鳴聲。
這感覺持續了大約不到一秒鐘,然後陡然消退。
他睜眼時已經不在城市的夜空中了。
尼伯龍根裡面和外面完全是兩個世界。
外面是還算晴朗的夜晚,星月皆具。
內裡卻永遠是暴雨傾盆的天空,雨水從漆黑如墨的雲層中傾瀉而下,每一滴雨都折射著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幽藍微光。
頭頂是一片鐵灰色的天穹,腳下則是那條熟悉又陌生的高架橋,斷裂的橋面參差不齊地翹起著,斷裂處的鋼筋像扭曲的骨頭從混凝土里戳出來。
橋面之下是墨汁一般濃稠的黑暗。
這裡就是奧丁的領域,死人之國。
他降落在了高架橋的橋面上,龍翼在落地時自動折疊收回了背後。
他身上的鱗片泛著幽冷的微光。
他握了握拳頭,感受著體內那股還在奔湧的力量,心裡踏實了一些。
空氣開始像燒開的沸水一樣劇烈翻滾。
那些死侍們感受到了他的存在,正從空間的裂縫中湧來。
路明非看到橋面兩側的路燈投下的陰影在扭曲變形,徬彿一幅尚未晾乾的畫作在劇烈晃動後顏料的邊界開始模糊,緊接著陰影里伸出了手。
死侍們慘白的四肢像在福爾馬林泡過的標本,指甲漆黑如墨,指節扭曲成不符合人體工學的角度。
緊接著是手臂、肩膀、頭顱,那些死侍一個一個從影子里掙扎出來,嘴裡發出指甲刮玻璃一樣刺耳的嘶鳴。
黑暗亮起密密麻麻的黃金瞳,死侍們疊著羅漢,嘶吼如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路明非抬頭望去,橋面上的黑暗開始蠕動。
它們從橋面、護欄、乃至橋梁下方的黑暗中不停地冒出來,宛如下雨天被驚擾的螞蟻窩。
幾百隻?
幾千隻?
路明非懶得數了。
這要是換了以前他肯定嚇得尿褲子。
但現在他今非昔比了。
他看著那些正在朝自己湧來的怪海心裡沒有恐懼,只有近乎輕蔑的冷漠。
就像在練到滿級後,再回頭看那些當初虐得自己死去活來的小怪,只想不屑地龍王歪嘴:「就這?」
路明非突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勇者出發打魔王之前不說全副武裝至少會在武器店買把劍,運氣好的話還能開到一把附魔的。
但路明非出發得太急啥也沒帶。
他現在總不能赤手空拳去跟死侍群肉搏吧?
雖然他現在的實力打死侍大概跟曾經的自己踩螞蟻差不多,但跟一群尖牙利齒的怪物貼身肉搏怎麼想都不太優雅。
畢竟他雖然有著滿級賬號及全部技能樹但裝備欄還是空的,空著手去跟一個滿級滿裝的大boss真男人對決未免有些托大。
他正要琢磨是不是該折回去找個五金店撬兩根鋼管湊合著耍耍,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一行字來。
言靈·天地熔爐。序列號96。
漢代名賦《鵬鳥賦》有記:「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路明非語文一直不咋樣,但這句賦文卻莫名其妙地從記憶深處浮上來,似是刻在基因里的一段代碼被激活了。
這個言靈的擁有者可以憑空將任何物質熔化重塑,以意志為模具鑄造出任何想要的形態。
放在古代這就是流芳百世的神匠,放在現代大概就是世界上最牛逼的五金加工師傅。
他福至心靈地伸手往路邊一抓,一盞路燈被他連根拔起。
鋼鐵燈柱在他手裡像麵條一樣柔軟,熔融的金紅火光從他掌心湧出沿著桿面擴散開來。
路燈在他手裡融化了,卻並沒有攤在地上,而是在某種力量約束下懸浮在半空中翻湧沸騰。
火焰沿著碎片流淌,金屬迅速地熔化提純。
對鐵匠大師來說要反復鍛打淬火數月甚至數年才能完成的鑄劍工藝,對他而言卻是輕而易舉。
當那些金屬冷卻後呈現出一種極其樸拙又致命的蠻荒形態——那是一柄足有三米的巨鐮,被月光投下了猙獰的陰影。
殘留高溫的赤紅結晶在雨中冒出滋滋的白煙,黑暗中的紅芒像一頭蟄伏的惡獸半睜著瞳孔。
整把巨鐮沒有任何裝飾卻呈現出極致的暴力美學,因為它就是純粹為收割生命而生的。
雖然他要扛著它出現在漫展上大概會被認成甚麼死神coser,但這把巨鐮長得確實帥到爆炸。
路明非掂了掂手裡的鐮刀,重量恰到好處,刃口鋒利到吹毛立斷。
路明非忽然想到了自己之前玩真三國無雙。
他選個趙雲在虎牢關砍小兵砍得那叫一個天昏地暗。
當時他還吐槽說這也太假了,一個小兵被亮銀槍掃一下居然能飛出八丈遠,這哪是打仗這分明是砍瓜切菜打保齡球呢。
現在他身臨其境才發現那遊戲的物理引擎貌似還挺還原的。
龍翼在身後展開猛力揮動,路明非整個人化作一道黑影正面撞進了那片慘白的海潮。
第一個照面巨鐮掃出死亡的旋圓,鐮刃的弧線宛如死神的微笑,空氣被割裂出一聲淒厲的嗚咽。
鐮刃撕開空氣宛如猛獸的低吼,數十隻死侍攔腰截斷。
它們上半身還在慣性下往前撲去,爪子徒勞地抓撓,下半身卻已軟塌塌地倒了下去。
它們的血都來不及噴出來就被鐮刀上的高溫燒灼凝固了,而切口光滑平整到能直接端上解剖課當教學標本。
路明非無暇欣賞自己的傑作,他的身體已經進入到一種玄妙的高度集中狀態。
不是他在操控身體,而是身體在操控他。
他的肌肉、骨骼、神經已經形成了比大腦還快的條件反射。
鐮刀翻飛,第二刀竪劈把一隻撲上來的死侍從頭頂劈到胯下,兩片屍體朝左右分開砸倒了兩只同類。
第三刀斜挑,刀刃從一隻死侍的肋下切入從另一側的肩膀穿出,整個胸腔被剖開露出裡面披鱗帶甲的五臟六腑。
第四刀橫掃鐮刀的尖端刮過三隻死侍的脖子,三顆腦袋同時飛上半空。
黑色的血雨從半空中澆下來打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那些血液有腐蝕性,但他的鱗片連一絲划痕都沒留下。
他在死侍群中穿行,巨鐮每一次揮動都會在怪群里清出一片真空地帶的血扇,但那只存在不到一秒鐘就被後面湧上來的死侍填滿。
它們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但路明非不在乎,他現在就是需要毫無保留的殺戮來釋放積壓在心裡的憤怒和痛苦。
接下就是一場屠殺。
不,屠殺這個詞太輕描淡寫了。
徬彿割草機碾過雜草,是壓路機碾過螻蟻。
路明非的身形在死侍群中快速閃爍,巨鐮在他手中翻飛旋轉,每一刀都帶起一片腥風血雨。
刃口掃過之處死侍像紙糊的一樣被齊刷刷地切開,斷肢殘骸滿天飛舞。
沒有任何技巧可言,不需要甚麼精妙的劍術招式,不需要甚麼戰術走位。
他只需要保持揮砍,然後那些死侍就像被收割機推過的麥田一樣成片成片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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