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天真而愚蠢
「甚麼?!」紅棠終於聽懂了,「天冬,你怎麼敢這麼亂猜的!」
天冬沒理她。
「天冬。」隱沒在暗處的竹瀝終於開口,「為甚麼這麼說?」
紅棠這才注意到他也在,她哼了一聲。
「我只是覺得,主上這兩次帶著右肩的傷回來的樣子,有點眼熟。」天冬的視線在紅棠和竹瀝之間流轉,「讓我想起來……竹瀝第一次被紅棠抽得遍體鱗傷的時候,好像也是這幅愛而不得的隱忍樣子。」
「天冬。」竹瀝警告道。
紅棠更是氣急敗壞:「天冬,你在胡說甚麼?你想死嗎?!」
她抽出鞭子,正打算狠狠抽在對面人身上,動作忽然一頓。
毒、草藥,混雜著血的氣味,不知何時蔓延了過來……
門前的霞光晃了晃,一個披著外袍的身影正站在門口。
「把鞭子收起來。」洛華池蹙眉。
「……是。」紅棠低下頭,又抬起,「主上,你的傷……」
「不用你管。」洛華池坐到主位上,動作之間,不免牽拉到右肩的還未完全愈合的傷,本就白皙的臉上更失了幾分血色。
「今天把你們都叫過來,是有一件事要說。」
他難得地鄭重,在座的眾人都抬起頭。
「先前帶回來的那些藥人,以後都要帶出去。所以,不要輕易弄死了。」他瞥了眼紅棠,和她腰間的鞭子。
紅棠咽了口唾沫,點點頭。
「以及,為了在萬藥門外也能驅使這些藥人,需要的毒量不小。接下來,你們要協助我煉毒。」
「主上,把那些藥人帶出去做甚麼?」天冬實在忍不住了。
「……」洛華池陰沈地笑了,「做老頭沒做完的事。」
饒是天冬有心理準備,不免也瞳孔一縮,好半天說不出話。
沈默著的竹瀝終於開口:「你要顛覆燕南?」
洛華池看向他:「你應該很高興吧?……師兄。」
「這……怎麼可能做得到?」天冬終於緩過神來,「主上,那些藥人根本就帶不出毒谷……」
「毒谷不是有一面的地勢還算平緩麼。」洛華池雙手手肘立在桌上,兩只手上下搭在一起,下巴托在手背上,「雖然有禁制,不過解開就好了。」
天冬穩了穩心神:「主上,雖然那周圍瘴氣瀰漫,但還沒有濃到致死的程度。禁制一旦解開,難保不會有外人進來……而且,那麼多藥人,只憑你一個人,實在是太難操縱了……」
「嗯。所以,你們也都跟著我出去。」洛華池頓了頓,「麥冬留下。」
麥冬抬起頭。
洛華池自顧自繼續道:「再過不久,南邊諸國就要和燕南開戰了。趁這個機會,掠奪燕南北邊的地再好不過。出去後,需要分散行動,你們自己做好準備。」
「……」這一切太兒戲,天冬根本不信能行。
但偏偏,他看過的書里,比洛華池還兒戲的首領多的是,只要敢乾,最後多的是成功的——然後再被鎮壓。
而且,洛華池還通毒術,能操縱一大批藥人,單從這點來說,已經不知道比那些地方勢力強了多少。
他有種不詳的預感。
「毗族之前也有人做過這種事。」竹瀝淡淡道,「最後無一例外都死了。洛華池,你要重蹈他的覆轍?」
這個「他」,就算竹瀝沒說,在座眾人也都知道他說的是誰——萬藥門的前任掌門,他們的師父。
「他甚麼都沒做成。」洛華池不屑道。
「你讓我們出去送死。」竹瀝站了起來。
「如果我想讓你們去死,只要現在催動噬心就可以了。」洛華池譏諷地看著他,「你要試試麼?」
「我死了,你能放過大家、放過你自己嗎?」竹瀝上前幾步,竟是毫不畏懼、坦然的模樣。
洛華池失了和他說話的興致:「……真惡心,這副愛護大家的樣子……你以為這裡還是之前那個萬藥門,你還是我們的師兄麼?」
竹瀝身軀高大,渾身肅殺,臉上全是鞭子抽出來的傷疤,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環顧四周,麥冬一臉平靜,天冬扶著腦袋似乎有點頭疼,紅棠不知道在想甚麼,滿臉興奮。
「……我一直把你們當成我的弟弟妹妹。」他聲音低啞。
洛華池冷笑:「我可不敢當你們黃家人的弟弟。你的弟弟妹妹們早被師父毒死了。」
他知道,竹瀝和死老頭是有血緣關係的,因而也更加不喜這個師兄。
「……」竹瀝沒再說話,大步離開了。
外面天色已暗,皎潔的月色下,毒谷里和童年記憶里一樣安靜。
他本來有一個大家庭,直到那天,爺爺,不,師父已經殺光了有血緣的家人,除了自己。
留下自己,也只是因為師父想要個能傳承他毒術的人。可是,竹瀝清楚,自己並沒有這種天賦。
從那之後,他就一直深陷痛苦之中。
直到那天,師父又牽回來了兩個孩子。小小的天冬和紅棠,自此成為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
那之後,師父又帶回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他不肯改名,於是大家都叫他原本的名字,洛華池。
後來,天冬撿回來一個渾身是傷的小女孩,她只記得自己的名字是冬天的意思,於是她叫做麥冬。
竹瀝很高興,自己的家庭又擴大了。
他一直覺得,只要大家可以一直相伴,就算一輩子都出不了毒谷,一輩子要忍受試藥之苦,也可以。
身為大家的師兄,他會好好愛護大家的。
直到那天,電閃雷鳴、傾盆暴雨的夜晚,他被驚醒,看到師弟洛華池提著一個人頭,渾身是血,臉上帶著不易察覺的笑容,站在他床前。
洛華池的身後,是一臉興奮的師妹紅棠、臉色無奈的師弟天冬。門口的輪椅上,坐著面無表情的師妹麥冬。
……若是自己但凡在這世上還有一個親人,是不是就不會如此沈溺於已經變質的同門情誼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