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能付出甚麼
「哎呀,一會兒沒練習,怎麼功夫還倒退了?」
景可抬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黃姐從不遠處走過來,笑眯眯的:「我剛剛正準備過來練練基本功呢,就聽到你在扎樹幹洩憤。」
她看了看被景可釘的亂七八糟的樹幹,「怎麼了,誰惹我們小景不高興了?」
「……沒甚麼。」景可尷尬地把手裡剩下的葉子松開,「心情不好。」
「是因為小池的事?」
「不是。他……其實變傻之後,還挺乖的。」景可往來的方向瞟了一眼,洛華池半跪在地上,正看著某株草入神,連個眼神都沒分給這邊。
「我也覺得不是因為他。」黃姐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畢竟,他傻了之後,你放鬆了很多。」
「……」景可沈默了。
過了好一陣,她才開口,嗓音有些沙啞:「為甚麼這麼說?」
「小景,有些東西,你能瞞住小池,但瞞不過所有人。」
黃姐早就發現,大概是因為常年不與外人接觸、醉心於藥毒之事,洛華池雖然性格古怪,但內裡意想不到的單純天真。
並不是說他有多善良,而是他注意不到很多交往中的潛在語言;就算注意到了,也不會多想。
不知為何,他還對景可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無條件的信任。
他似乎真的相信,只要是景可說過的話、答應過的事,她就永遠不會反悔一樣。
人心,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呢?
更何況,景可還是她見過的人中,最神秘的那個。
黃姐的視線虛虛停在遠處的洛華池身上,似乎沒有關注近在咫尺的景可。
因為她有種預感,一旦她此刻看著景可,景可就不會說真話了。
黃姐覺得這個闖入深山的便宜妹妹確實很有意思,像洋蔥一樣,剝開外面老實可愛的那層,底下還有好幾層。
剝開她的過程,也和剝洋蔥一樣,稍不注意就會被嗆得流淚。
仔細想想,若不是她透過小景那長滿紅斑的毀容臉,硬生生看出二人的相似之處,又主動盤問,估計小景這輩子都不會如實交代自己有毗族血統這回事。
而且她還藏藏掖掖,被自己追問到不得已了,才承認她和自己有血緣關係。
之後自己把小景灌醉了,才從她口中套出小景阿媽也姓黃這件事。
景可明明知道自己和她是血親,卻甚麼都不說,當初自己誤以為景可是毒谷老頭派過來的人,差點把她殺了,她都不肯服軟攀關係。
真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她內心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黃姐很想知道,但她又清楚,如果直接問景可,景可甚麼都不會說。
而現在,景可竟難得短暫卸下心防。
她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黃姐。」景可嘆了口氣,「我沒瞞他甚麼。」
「是是是,就像你也沒瞞我甚麼東西一樣,都怪我自己沒猜出來。」黃姐沒好氣道。
「黃姐……」景可無奈。
「藏著這麼多秘密,一定很辛苦吧?」黃姐沒看她,盤腿坐在草地上,「你也坐。剛剛你練功完全不在狀態,還不如跟我聊聊天,放鬆一下。」
身旁傳來衣服窸窣聲,景可在她旁邊坐下了。
「小景,你其實也覺得很累吧。」黃姐笑了,「我懂,有秘密瞞著別人就是很累,之前有幾個燕南的達官貴人來著摘仙草,我連說話都要模仿燕南人口音,生怕他們認出我們是毗族人,然後趕盡殺絕。」
黃姐自顧自繼續道,「還好他們沒過半個月就走了,死的死殘的殘。我就難受了那半個多月,至今還記憶猶新。你呢,你瞞多久了?」
「……」景可看著很遠的地方,「自從我來這裡……」
「哪裡?」黃姐覺得她說的這個地方應該不是黃家村,也不是燕南,那還能是哪裡?
景可笑了笑,「說了,你也不會信的……」
「你倒是說呀!」黃姐真的很好奇。
不管她再怎麼問,景可卻又不說了,黃姐哼了一聲,點點她額頭:「小景,你搞清楚,要不是因為你是我妹妹,我才不會這麼關心你!」
「我不是你妹妹。」景可捂著額頭,「看,我說了,你不信。」
黃姐不欲在這個話題上和她爭辯,景可就是這樣,說話總是留一半。從眉眼間就能看出來,她絕對和自己有血緣關係,而且她也承認過了,自己阿媽姓黃!
反正不是妹妹,也可能是表妹,小姨,姪女。隔代很正常,畢竟毗族的女人,生育期很長。
黃姐才懶得一個一個問景可,誰知道她否認的時候會不會是因為「我是二表妹所以不算你妹妹」這種鬼原因。
「我不管,反正我們是親人。」黃姐換了個大大咧咧的坐姿,靠在樹幹上,「你這樣一直封閉自己的內心,我會很擔心你的。」
午後陽光正烈,忽然一陣風拂過。
林中樹影婆娑,光影變幻如夢一般。
景可定定地盯著草地上搖曳的光斑,終於開口,聲音晦澀:「黃姐,你恨過人嗎?」
「嗯?應該沒有吧。」黃姐想了一下,「之前進山谷的人里,有幾個討厭的人和我吵過架。不過這些人出去時基本非死即殘,也待不了多久,所以……算不上恨。」
「我還以為你會恨燕南的慕容立將軍。」景可轉過頭看她。
「因為燕南搶了毗族土地的原因嗎?」黃姐苦笑,「毗族本來就被南方那幾個部落侵佔不少土地了。就算沒有慕容立和燕南,也會有其他部落來攻打的。」
「那你恨毒谷那個老頭嗎?他畢竟殘害了你不少親人。」
「……恨的吧。不過,他已經死了。死了之後,這段日子倒是偶爾又想起他的好了。」黃姐遠遠地看著洛華池,似乎在透過那個半跪在地上的身影看著另外一個人。
「你根本沒多恨他。」景可失望道。
「嗯?哈哈,是啊!」黃姐承認,「恨著別人,心情會很沈重的,我不喜歡那樣的重量。」
她總算察覺到了甚麼:「小景,你在恨誰?」
「我沒有恨誰。」
「你又在騙人了。」黃姐氣急,這傢伙,談心談到一半居然又開始撒謊,「自欺欺人!」
景可的笑容淡了些。
「黃姐,這樣不好嗎?我這麼笨拙的人……如果連自己都騙不過去,那要怎麼讓別人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