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陰差陽錯
景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故事,臉色煞白。萬藥門的名字聽起來無害,但實際上叫毒門更確切,它整個宗門都落座在毒谷之中,裡面弟子鮮少外出,一心在谷中鑽研藥草毒術。
有傳言說,洛華池的毒術就是師承萬藥門,沒想到此言非虛……
「我進了毒谷,再出來,已經是十年之後。」洛華池淡淡道,「母親為了找我,在我失蹤七年之後落下山崖,聽說她死前還念著我的名字;父王在母親死後,也一直尋我,甚至親自入了毒谷,沒再出來。王位由表姐暫代,我回來之後,她帶我去祭拜了父母。」
景可不忍心再聽下去,輕聲開口:「大人……」
「沒想到,六歲一別,竟是永遠。」洛華池盯著那殘頹的紅牆小院,裡面野花野草依舊旺盛。
他不解道,「為甚麼,慕容敘偏偏指了這個地方?為甚麼,那天我偏偏在這裡?」
景可不知道該說甚麼,靜靜地站在旁邊。她還有很多想問的,比如毒谷之中,是甚麼光景?他在毒谷之中,受了怎樣的待遇,為甚麼十年之後才得以出來?這一身高超的武功和毒術,又是付出了甚麼代價,才得到的?
但現在,她不問。
洛華池靜靜佇立了許久,才從紅牆小院離開。景可緊緊跟在他身後,似乎想用這樣無言的方式,來撫慰他內心的傷口。
兩人一直走到了一座偏院外,此處裝修和慕容府上別的建築沒甚麼區別,不過比那些奢華院落要低調一些,不太起眼。
洛華池站定,景可一愣,也無心去關注周圍景色變化,開口便是勸慰:「洛大人,往事如煙,本就……」
她抬眸,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眼。那眼瞳中仍是如墨漆黑,裡面的情緒卻已經恢復如常,徬彿方才兩人只是普通地在慕容府中走了一圈。
他方才言語中流露出來的些微脆弱遺恨,如她自作多情的幻象一般。
「……是我多言。」景可把剩下的話吞回去,心下難免羞愧,洛華池輪得到她來安慰?
「這偏院中的野花開得也是極好,不過那些少爺小姐卻只顧著後院名花錦簇,不曾留意過這裡。」洛華池沒有回應,自顧自地推開了偏院的門。
景可見狀趕緊跟上去。
「……我想獨自一人賞花。」
景可聞言一愣,訥訥地止住了腳步:「洛大人,那……我在院外等您。」
偏院正中空地上,不少無名花草含羞吐蕊,雖然已近秋末,這些頑強的野花野草仍是綠意盎然。
洛華池的目光掃過那些野生植物。
從毒谷出來的他,對這些植物草藥早已了如指掌,自然沒了幼年蹲在草地上觀察時的興致。
在毒谷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里,他多次想著自盡,是一個念頭支撐著他活下來。
他蒙受無妄之災,必須要血債血償。
這仇,最開始是歸在毒谷和萬藥門身上。可是十年過去,他毒術大成,甚至在萬藥門中發展出自己的勢力。萬藥門的術士思維簡單,敬重強者,不少之前欺壓他的人,後來於他又有知遇之恩。
恩恩怨怨,糾纏不清,他恨著毒谷和萬藥門,卻又抽不開身,最後的利益關係居然讓他和這毒門深深捆綁在了一起。
於是,他只能恨慕容敘,恨慕容家。
若不是慕容家與萬藥門有舊仇,若不是慕容敘那天坑害他,他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
洛華池的視線,越過庭中花草。
慕容府設計複雜精巧,透過對面牆上的小窗,他遙遙望見別院中,府上侍女正將慕容永送上的金貔貅搬入室內。
他目光在那金貔貅腹邊划痕停留片刻,隨即唇角微勾。
慕容永雖然不堪大任,但是心思卻足夠惡毒……對施恩於他的慕容家,他居然真的狠得下心,將自己給的毒放在了送上的金貔貅腹中。
「……甚麼嘛,給哥哥辦的宴會相看嫂子,他居然不出席,還跑到京城去了……不會真是看上了那個公主吧……」
少女的嘟囔聲越來越大,她衣著華麗,飾品琳琅,走起路來卻不甚穩重,金銀珠玉撞擊之聲琅琅不絕。
慕容言抱怨著,只覺得頭疼。她為了應付追求慕容敘的貴女們,剛才一直沒休息過,此刻好不容易得了空,準備去偏一點的涼亭上坐會兒。
那涼亭下面,有一大塊平整草地。她走近了才發現,涼亭底下的草地上,還坐著一個女子,看衣著,估計地位不低。
慕容言有些疑惑:「你是誰?看著面生。」
那女子應該是在發呆,被她冷不丁一問,嚇了一跳:「啊……我是遼東王的遠房表妹。」
「是麼?我從沒聽說過,難怪見你面生。……他今天也來了啊。」慕容言也想起了自家和洛華池的糾葛,語氣低落下去,對著這冒牌「遼東王遠房表妹」,也不多問了。
她轉身,向涼亭走了兩步,忽然回頭,關心道:「入秋了,天氣寒涼,草地露水重,不覺得冷麼?坐亭子里來吧,別弄髒了你裙子。」
景可靦腆地搖了搖頭。
「不……坐草地上就好。這上面很溫暖呢……就像被火烤著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