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哪怕她這幾十年吃的苦因果由她,哪怕
就算陳笠雪印象中陳寒江再怎麼美好也抵不過事實的衝擊,她垂下眼瞼,臉上刻著落寞悲傷和絕望,邱莞看著她心軟得一塌糊塗,就連郁松歡也對她多了些親近——她難過時的表情和郁松歡簡直一模一樣。
一滴淚從陳笠雪的眼睛滑落下來,邱莞趕忙去擦,陳笠雪沒有拒絕,約莫差不多了,她左右看了看,突然問邱莞:「去接我的人說,我應該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他們不在嗎?」
邱莞和郁松歡的表情僵了一瞬,陳笠雪觀察得仔細,並沒有放過這個瞬間,她又把視線低下去,面上一股難過的樣子,心裡的想法卻百轉千回。
郁松歡咳了一聲,說:「郁宵替我去開會了,否則我也走不開,等下午他回來你就能見到他了,他是你的大哥。」
陳笠雪哦了一聲,等了一會,兩個人仍舊沒再說話,忍不住開口:「您知道我想問的不是這個,」她抬頭,心裡盤算了一下,覺得從進門到現在收集到的信息足以支撐她坦率一回——邱莞和郁松歡對她的愧疚不像裝的,她問:「和我對調身份的那個女孩呢?」
無論是佔了她的身份享受幾十年榮華富貴的生活,還是與陳寒江在血緣上比她更親密這件事,她都不甘心,非常、非常地,不甘心。
聽到她提問的兩個人沈默了,邱莞甚至往旁邊挪了挪,幾次張口想說些甚麼,最終化在空氣里,「我不會恨她,」陳笠雪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語氣充滿了安撫和誘哄,她當初騙陳寒江大哥的時候就是用這樣輕柔的語氣,燒了那一大家子後又這樣在警察面前裝柔弱,「我只是想知道她,我對她感到好奇不是很正常的嗎?我們同一天出生,又在同一間產房。」
陳笠雪想騙人的時候能騙過世上的大多數人,這並不是陳寒江沒教育好她,而是源於她遺傳的強勢基因,邱莞已經完全被她這幅樣子騙到了,陳笠雪轉頭去看郁松歡,發現這個雖至中年但仍舊相貌雅俊的男人目光深沈,也在看她,他的臉上沒有動容,徬彿看透了她的謊言,陳笠雪腦海中警報響起,告示她遇到了同類。
渾身肌肉緊繃,但陳笠雪表情不變,千萬條後路在腦中一一想過,沒想到郁松歡收回了那種上位者審視的眼神,比邱莞先開口:「她叫郁凝,是你的妹妹。」
陳笠雪心中一沈,知道自己想把對方趕出去認陳寒江的事可能沒戲了,邱莞又過來貼著她說話,她似乎很喜歡這種親人之間的肢體接觸,「凝凝和你一樣大,但好像沒有你高,」她剛剛抱住陳笠雪的時候只能把臉埋進她的胸前,而抱住郁凝的時候能埋進她的肩膀,「她不怎麼在家,她聰明,也有主見,說是有重要的事要忙,有時候晚上也見不到人……」說到這語氣里有親暱的抱怨,看起來和這個鳩佔鵲巢的人關係很好,「笠雪、」她頓了一會,小心觀察陳笠雪的表情,發現她不怎麼抗拒這個稱呼才繼續說道:「你也讀高中了吧?」
陳笠雪嗯了一聲,又回答了邱莞幾個關於喜好的問題,她的耐心雖然不多,但也願意給這個讓她不斷想起陳寒江的溫柔女人,直到邱莞再問不出甚麼,才轉頭朝郁松歡問道:「你們打算把我認回來嗎?」
邱莞:「這話說得,我怎麼可能容忍親骨肉還在外面吃苦。」她摸了摸陳笠雪的臉,從第一面見她時她就注意到陳笠雪凸起的顴骨,那並不是骨骼畸形,純屬臉上肉不多凸顯的,她不敢想陳笠雪在外面過的有多難,一想到這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流。
「嗯,我其實過得挺好,」陳笠雪把邱莞的手拉下來,動作很輕,但看向郁松歡的眼神算不得柔和,她的眼睛里逐漸露出一種駭人的鋒芒,直直看向自己血緣上的父親,「把我認回來也不會把郁凝趕出去嗎?那陳寒江怎麼辦?她就沒有孩子了。」
郁松歡沒說話,邱莞在一邊忍不住問:「陳寒江不是死了嗎?」
陳笠雪看了她一眼,「是死了,但她還有墓,還需要後代每年祭日,每個清明,每個應該闔家團圓的日子去看一看,掃一掃墓碑上的灰,除一除周邊的野草。」
邱莞往後坐了坐,微微蹙著眉,問她:「你和她的感情好像很好……我不是質問你的意思,我是說,我們只能查到你這些年跟著她一些模糊的軌跡,但查不到你們具體的相處情況……」
「她對我不算差,」陳笠雪躲開了邱莞的眼神,她的心還是完全偏向陳寒江,哪怕她這幾十年吃的苦因果由她,哪怕她知曉她對她的愛並不完美無瑕:「她沒有結婚,單身帶著孩子本來就很難,所以我理解她的苦,我並不怨她,再說,就算她窮困潦倒,也沒有讓我少過吃穿,也一直在供我上學。」
陳寒江或許這輩子唯一做過的壞事就是調換兩個同日出生的孩子,她對她有愧疚,所以哪怕犧牲自己也要供養陳笠雪,以致積勞成疾,在陳笠雪高一的下半年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