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鏡
盛父大手一揮,說著:「家裡有幾套別墅是空著的,你隨意挑,車庫里的車,看喜歡的用。」
盛星華選了離謝詡最近的那套,當天就住進去了。
*
下課鈴一響起,盛星華的視線便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身旁。
她的手埋在書包里,指尖反復摩挲著眼鏡盒,盒面被她捂得微微發熱。
猶豫半天,不知如何開口。
送給你的?顯得生硬。
看你眼鏡碎了還用,給你買的?顯得施捨。
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哪怕低落到尖埃里,或多或少都是有自尊心的。
盛星華不想讓謝詡覺得那是憐憫,更不想讓他覺得那是施捨。
她想,讓少年的脊梁骨直起來。
可她想破了頭,也沒想出一個既不傷他自尊、又能把東西遞出去的措辭。
而在她盯著他苦思冥想的幾分鐘里,謝詡寫錯了好幾個符號。
謝詡握著筆,眼角余光卻始終被身旁那道灼熱的目光牢牢鎖住,心跳亂得無法集中精力。
到底是年少,臉皮薄,不過片刻,謝詡耳根便燒了起來,紅得幾乎要滴血。
他睫毛抖個不停,忍不住悄悄偏過頭,飛快地偷瞄了她一眼,又迅速挪開。
筆尖在紙上停留,墨水暈染出一個突兀的黑點,洇透了紙背。
他晃了下神,抿了抿唇,怯生生地問:「為甚麼……一直看我?」
盛星華噎了一下,偷看人被抓了個正著,還被追問,多少有些尷尬。
她戰術性地清了清嗓子,揚起下巴,反問:「看你犯法嗎?」
許是未料到對方會這樣回,謝詡身形微頓,手指無意識緊捏筆桿,緩緩轉了兩圈。
他垂眸,幅度不大地搖頭,聲音輕如羽鶴:「不犯法。」
「這不就得了。」
盛星華單手托著下巴,身子不自覺地朝他湊近了幾分,嘴角噙了一抹笑,理所當然地為自己辯解:
「喜歡你才看你,不喜歡誰理你啊,再說了,我無聊盯著你看不行嗎?想看看學霸怎麼做題不行嗎?還有你放心,如果我旁邊坐的不是你,我照樣也會一直盯著看的,因為我純粹喜歡看別人。」
盛星華重重緩了口氣,心想:這樣說,他應該不會反感了吧?至少不會覺得她別有用心了吧?
然而謝詡那邊,情況比她原以為的嚴重的多。
從‘喜歡你才看你’這六個字落入耳畔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腦便徹底宕機了,滿腦子想的都是:
她說她喜歡我。
她親口說的。
應該不會有假。
從謝詡記事起,小小的家裡充斥著永無止境的爭吵。
父親賭癮、酒癮上來,母親拿不出錢,皮鞭便會毫不留情地抽下去,絕大多時候紅了眼,他也逃不掉。
而他的母親,在愛與恨的撕扯中日漸崩潰,有時半夜,她會忽然跑到他床前,攥著他的手腕說要拉著他一起死,死了就不疼了。
後來她真的死了,父親也進了監獄。
他被送進孤兒院。
那裡的小孩都不喜歡他,推他、罵他、孤立他,尚且年幼的謝詡從他們的口中第一次聽懂了甚麼叫‘殺人犯’,甚麼叫‘精神病患者’。
沒有人願意接近他,連院子里那條沒人理的流浪狗,每次見到他都要齜牙狂吠,追著咬他的腳踝。
那十年,謝詡成了會說話的啞巴,一個人人喊打的怪物。
別人只要給他一丁點愛,朝他招招手,他就會屁顛屁顛跟人走。
他太缺愛了。
從來沒有人給過。
墜入黑暗太久的人,一旦遇見光,便會拼命去抓。
謝詡隔著破碎的鏡片,緊張地望著她,耳根羞紅,蔓延到脖頸,聲音暗啞又粘稠,像融化的糖拉出的細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