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慘的
「沒有。」 陸靳很快壓了回去,「想到點別的。」
穆夏當然不知道他在想甚麼,她只是突然明白了另一件事:「所以你那麼會打架,也是因為這些?」
「沒錯。」
「天璽匯那天呢?那個熱心市民是你,對不對?」
這一次,陸靳沒有再否認:「是。」
雖然阿杜已經跟她說了槍手辨認出陸靳,但聽見陸靳親口承認,穆夏還是怔了一下。
陸靳又想起一件事,今天能拿出來講的東西,好像比他原本以為的還多。
「對了,在我十三歲的時候,還進過少管所。」
穆夏猛地抬頭:「甚麼?」
陸靳差點被她這個反應逗笑,看來這個也不錯。
「你為甚麼會進去?」
「跟別人一起做了點違法的事,被抓了。」
陸靳說得含糊。穆夏卻已經順著他前面講的那些事情,自動把這句話填完整了,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父親欠債,一個人在貧民窟生活,跟著當地的人做些違法的事情掙錢,最後被警察抓進少管所。
好像確實沒甚麼難理解的。
只是事情從來不是這樣。沒人逼陸靳犯罪,更沒人逼他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他進去,就是因為自己做了該進去的事,才進去的。
不過也只有那一次,他因為一時疏忽被抓進少管所,前後關了不到一個月,陸今山就把他弄了出來。
那段經歷對陸靳本人來說算不上甚麼。裡面有人找他麻煩,他就打回去;挨過打,也把別人打得更狠。出來以後,該做甚麼還是做甚麼。他從來沒把少管所當成甚麼童年陰影,相比外面的日子,那裡甚至更像一個遊樂場。
到這裡,陸靳又又想起另一件事。十六歲那年,他在西班牙也被抓過一次,是因為把歐洲一家私人銀行新上線的Client Portal打穿了。
他剛準備開口,想了想,算了。
按照他剛才的說法,十五歲那年陸今山已經重新有了錢,還把他送去了瑞士讀書,這時候再說自己為了錢去黑銀行,好像就不太好圓了。
何況那次還鬧進了刑事司法程序,實在不適合放進今晚這個版本里。陸靳很識趣地把這一段跳了過去。
穆夏好半天都沒有說話。陸靳的經歷在她看來,簡直堪比電影。
「你竟然經歷過這麼多事情,而且都這麼……」 穆夏一時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極端。」
對穆夏來說,只能用這個詞。她從小到大的生活算不上甚麼大富大貴,但一直平穩。讀書、考試、上大學,身邊最大的麻煩無非是成績、感情和畢業後的工作。
槍、毒品、幫派、少管所,這些東西離她太遠了,更別說是在十幾歲的年紀。
穆夏看了陸靳一會,覺得他好可憐:「你小時候真的好慘。」
陸靳很自然地點了點頭,沒有半點客氣:「嗯,我很慘的。」
明明說的是這麼沈重的事情,被他這樣一講,又莫名有點好笑。穆夏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不過你也真的很厲害。」
「哪裡厲害?」
「你十五歲去的瑞士,以前又是那種環境,結果學習還能這麼快跟上,後來還能去那麼好的大學,同時讀CS和數學,兩個都那麼難。」
陸靳笑了:「因為我很聰明,也努力。」
穆夏無語地看了他一眼:「你還真是一點都不謙虛。」
「事實有甚麼好謙虛的?」
穆夏沒回答,她安靜地看了他一會。
陸靳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穆夏一直都這麼覺得。
眼窩很深,瞳仁也黑,睫毛又長。尤其這樣近距離看人的時候,黑得幾乎看不出一點雜質,反而顯得格外乾淨。
有時候會覺得很奇怪。明明這個人有時候說話那麼欠,還看過那麼多黃片,眼睛卻總給人一種和他本人不太相符的純粹。
此刻也是。
也許他說的是真的。他只是有一個遠比普通人複雜的童年,認識過一些不該認識的人,也做過一些不那麼光彩的事。可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我暫時相信你。」
「暫時?」
「對,但是你以後不要再騙我。」
「好。」 陸靳答得很快。
穆夏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很久以後她才明白,那不是純,只是黑得太徹底,反而看不出雜質。
接下來的週末,兩個人幾乎都待在家裡。吃飯、看電影、做愛,一切似乎很快又回到了以前。
有那麼幾個瞬間,穆夏覺得也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她以前從來不知道陸靳有過那樣的童年。貧民窟、幫派、少管所、被槍指著頭,還有一個八歲就去世的弟弟。那些經歷太遠,也太極端,足以解釋他身上很多過去讓她覺得奇怪的地方。
可不知道為甚麼,她心裡始終還有一點說不清的不安。她偶爾會想起那扇被陸靳一把推回去的門,那一瞬間他的神情、聲音,還有撲面而來的攻擊性,都和她認識的陸靳不太一樣。
又或者,那也是陸靳,只是以前從來沒有對著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