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歧
穆夏正式進入了富比力拍賣行。
雖然目前只是一份實習,但對她來說,這是她第一次雙腳真正地踩在了社會這塊複雜的土地上。
海外客戶部主要負責海外藏家的日常溝通和一些重要展品的跨國協調。因為精通意大利語和西班牙語,這兩種語言成了她的硬通行證,讓她幾乎沒有經歷甚麼陣痛期,很快就適應了職場的日常流程。
每天要回的郵件很多,要對接的跨時區電話也總是排得很滿,但穆夏卻覺得過得比以前踏實。她開始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和同事,有了每天早上必須打卡上班的deadline,也有了屬於自己的生活節奏。
雖然忙碌,但每一步都走在屬於她自己的軌跡上。
傍晚。
穆夏走出大樓大門時,一眼就看到了陸靳那輛高調得不行的車。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陸靳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今天工作感覺怎麼樣?」 他順口問。
「挺好的,同事都挺照顧我。」 穆夏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側頭衝他笑。
她今天的心情很不錯。最近幾次約會,陸靳總是被各種突發的工作和電話打斷,沒有一次是完整的。看著今天難得風平浪靜的傍晚,穆夏以為今天終於只有他們兩個人,可以安安靜靜地吃頓飯。
然而,車子剛駛入主幹道,陸靳就開口:「晚上帶你認識個人。」
穆夏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誰啊?」
「孫志新的哥哥,孫至業。」
陸靳一邊看著前面的路況,一邊簡單跟她解釋了幾句。孫至業是孫志新的雙胞胎哥哥,一直在巴西,這次是剛從那邊回來,回國待一段時間,過陣子回巴西。
聽到是孫志新的親哥哥,穆夏心裡稍微收起了剛才的一點點失落,有些好奇雙胞胎會是甚麼樣子。
餐廳。
穆夏跟著陸靳推開門進去的時候,包廂里的人已經坐著了。這是穆夏第一次見到孫至業,而她的第一印象,是這兩人完全不像是一對雙胞胎。
孫志新平時是個坐不住的跳脫性子,話密,可眼前的孫至業卻完全相反。
他留著一頭打理得很乾淨的長髮,在腦後規規矩矩地扎了個辮子。他坐在那裡,整個人顯得非常安靜、穩重,身上甚至帶著幾分藝術家的儒雅氣質。
看到陸靳和穆夏進來,孫至業站起身,衝著穆夏微微頷首致意,臉上的笑容淡淡的,講話很少,聲音低沈而禮貌。
如果不是那張和孫志新有六七分相似的五官輪廓,穆夏幾乎無法把這個沈穩內斂的男人,和那個整天咋咋呼呼的孫志新聯繫在一起。
幾個人一起吃飯,聊天的內容無非是些普通見聞:國內這些年的變化、漫長的國際航班,或者一兩件無傷大雅的趣事。
所有關於生意、制毒廠以及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被兩個男人極有默契地全部避開。
整場飯局,穆夏基本插不上話,偶爾被問到了才禮貌地回答兩句。陸靳偶爾側過身給她夾菜,或者倒上一杯溫水。但即便如此,桌上的話題大體還是圍在兩個男人的社交框架里。
吃得差不多時,孫至業擦了擦手,隨口提了一句:「這週六,我準備去一趟近郊那個度假山莊,弄個露營。」
陸靳靠在椅背上,接得很自然:「你也一起。」 他轉過頭看向穆夏。
穆夏愣了一下,沒有像以往那樣立刻答應,只是敷衍地笑笑:「到時候再說吧。」
陸靳眉頭微動:「就這麼定。」
「我不一定有空。」
這是穆夏第一次當著外人的面拒絕他。孫至業是個有眼色的人,見狀便把話題帶了過去。
回程的一路上,車廂里有些安靜。
快到穆夏住的公寓樓下時,陸靳再次開口:「這週六我來接你。」
穆夏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燈,聲音有些悶:「我說了,我不一定去。」
「為甚麼?」
「沒有為甚麼。」
「總要有理由。」
陸靳把車靠邊停穩,解開安全帶轉過身看她。
「他過陣子就回巴西了,也不會經常見,現在大家見個面,認識一下,挺好。」
穆夏聽到這,心裡那股壓了很久的煩躁終於克制不住地翻湧上來:「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問?」
「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陸靳盯著她。
「你真的不知道嗎?」 穆夏直視著他的眼睛。
陸靳皺著眉。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完全不明白穆夏在抗拒甚麼。
他直截了當地回答:「不知道。」
穆夏沈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地笑了一下:「每次都是這樣。」
「甚麼?」
「我們吃飯的時候,你接電話。出去的時候,你臨時離開。約好了後面的安排,你也會走。」
「每一次都有原因。」
「我知道。」 穆夏看著他,「所以我從來沒有攔過你。可是,結果都一樣。」
「我很開心認識孫至業,也很開心認識你的朋友。但是,上次,你說先記賬,以後補,今天你跟我說週六的時候,我以為,你說的補回來,就是這一天。可是我才發現,在你眼裡,補回來,好像不是留一天給我們兩個人,而是在你有空的時候,把所有想做的事情一起安排進去。」
穆夏繼續說:「上個星期,我們明明說好了,後面還有演出,連票都買好了,結果你還是走了,最後是我一個人把演出看完,一個人回去。」
她沒有提起那天離開後遇到的任何人,因為那些根本不是重點,她也根本不在乎。重點是,從頭到尾,都只有她一個人。
「當時那個電話,我必須處理。」
「我沒有怪你的工作。」 穆夏看著窗外,「我只是開始覺得,也許這樣的生活,並不是我想要的。」
車廂里安靜了整整兩秒。
陸靳的臉色一下子沈了下去:「甚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所以呢?」
「我只是開始認真想,我們到底適不適合。」
「適不適合?」 陸靳重復了一遍這幾個字,然後問,「就因為我去接了幾次電話?約會中途離開了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