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撒謊,抓包
此時的酒店酒廊里,穆夏是趁著那個歐洲展商轉頭和另外兩名翻譯深入交流藝術品關稅的空隙,才低頭掃了一眼手機。
看到陸靳發來的那句話,穆夏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出一片陰影,她回復:[一個人,但現在不太舒服。]
發完,她把手機重新塞回包里,端起酒杯,臉上再次掛上了無懈可擊的社交微笑。她又撒謊了。甚至連不舒服這種藉口都找好了,就是為了徹底堵死陸靳今晚可能發起的任何邀約。
看著屏幕上那行字,陸靳低頭笑了笑。
他當然不會去相信那個C大男的鬼話,去懷疑穆夏和那個老男人有甚麼齷齪的潛規則。他剛才親眼看到了,那純粹是一場多人的商務社交。
但他現在確實有些好奇了。好奇為甚麼這個嘴裡沒一句實話的女人,明明是在正常的商務應酬,卻偏偏要騙他,騙他她現在是一個人。
這到底把他放在了一個甚麼位置上。
陸靳沒回信息,甚至連多看那條短信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了,他把車重新啓動,離開。
酒店一樓的學術交流結束時,時間已經快到晚上八點半了。
走出行政酒廊,另外兩名年輕的翻譯和穆夏一起站在大廳。其中一名男翻譯轉頭問了穆夏一句:「穆夏,一會怎麼走?我叫了車,順路的話要不要送你一程?」
穆夏禮貌地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不用了,謝謝。我住的公寓離這邊不算太遠,今晚吃得有點少,我打算步行過去,順便路過附近那家甜品蛋糕店買點夜宵。」
對方聽完也沒強求,幾個人客套了幾句便各自道別。
出了酒店那扇玻璃大門,穆夏沿著人行道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著。她低著頭,回復了幾條小溪發來的消息。
回完最後一條,她剛把手機收回包里,一抬頭,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她看到了陸靳。
隔著幾米的距離,陸靳看著她,隨意地打了聲招呼:「喲。」
穆夏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臉上的神色有那麼一瞬間的愕然。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知道自己在這家酒店?更重要的是,看著他好整以暇的眼神,穆夏腦子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他知道自己撒謊了。
但穆夏不是那種會慌亂的小女生。也就是兩秒鐘的時間,她就把眼底的那抹驚愕壓了下去,臉上掛上了那種客套微笑,走過去,語氣平穩:「你為甚麼在這裡?」
陸靳拿下嘴裡的煙,借著路燈的光,眼睛在穆夏那張漂亮卻冷靜的臉上刮了一圈。
他回答得非常直白,連半分遮掩的意思都沒有:「來找你啊。你說你是一個人,但我看到的好像不是。」
穆夏聽著他那麼直白的話,既然已經被當場戳穿了,她也懶得再去編第二個拙劣的理由來圓謊,而是順著他的話,把問題拋了回去:「那既然你都看到不是了,為甚麼還要在這裡等我呢?」
換作別人,這時候大概會覺得尷尬或者憤怒。
但陸靳只是低頭笑了笑,抬起頭直視著她:「我也不知道。我剛剛從這裡開走,在前面的高架上兜了好幾圈。兜來兜去,最後還是把車開回了這裡。可能我心裡有點不爽吧。」
「不爽甚麼?」
「不爽你為甚麼要騙我。」
穆夏沒說話。
她沒想好怎麼接這句。她接觸過不少自詡聰明的人,那些人哪怕發現了不對勁,也多半會用試探、旁敲側擊或者裝作大度的方式來維持體面。她沒想到陸靳會這麼不講道理地把所有虛偽的社交辭令全部砸碎,就這麼赤裸裸、大喇喇地把自己的「不爽」拍在她的臉上。
陸靳往前逼近了半步,接著逼問了一句:「該不會昨天晚上也是騙我的吧?說自己一個人。」
路燈將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幾乎重迭在一起。
穆夏看著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她沒有往後退,清醒的腦子在極速運轉。
她微微仰起頭,看著他:「你是想要一個說法嗎?」
「可以嗎?」
穆夏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帶著一種不準備再藏著掖著的坦然:
「可以。」
陸靳沒有廢話,拉開車門讓她上車。
他沒有往市中心開,而是順著環城線一路往外,最後把車停在了一處離市區挺遠的小山坡上。這裡人很少,視野卻極好。從山坡上往下看,能把小半個A市璀璨迷離的城市霓虹盡收眼底。
陸靳解開安全帶,盯著坐在副駕駛的穆夏:「行了,你現在可以說了。」
「既然你說話這麼直白,那我也應該對你直白點。」
穆夏停頓了一秒,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和冷靜:「我昨天和今天確實都騙了你,我不是一個人。」
「但我之所以對你撒謊,不是因為我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我只是覺得,我沒有義務、也沒有必要對你保持絕對的誠懇。我們認識的時間很短,也就是上過一次床的關係。從頭到尾,你和我都沒有定義過我們之間的關係,既然這樣,那你在我的生活里,就不是一個需要我隨時報備行程的對象。」
「這就是我的說法。」
穆夏一口氣把這些現實的衡量全盤托出。她看著陸靳,等待著他的反應。
聽完這幾句話,他沒有立刻說話,他反倒笑了。他聽懂了,正因為聽懂了,他覺得被冒犯了。
「我怎麼覺你這是在威脅我呢?拿你對我的誠懇當籌碼,逼著我跟你確認關係,是這個意思嗎?」
聞言,穆夏盯著他看了幾秒,她是真覺得這怪人的腦迴路有些可笑。
「你未免太自以為是了。我有逼你嗎?我從頭到尾沒有向你要過一個字的態度,更沒興趣逼你確認甚麼關係。我剛才說的那堆話,只是在回答你的問題,解釋我為甚麼不需要對你保持坦誠。」
她把兩人之間那層窗戶紙撕得更爛、更刻薄:「你想從我身上空手套白狼?門都沒有。你如果覺得不爽,我們要保持現在的狀態也可以,但我甚麼時候想跟你說實話,甚麼時候不想說,你無權干涉。因為你現在沒資格,明白嗎?」
陸靳笑著搖了搖頭,「呵,明白。」
他覺得被威脅,被挑釁,即使他現在還沒到惱羞成怒的地步。
他退回了自己的座位,順手拉過安全帶扣上,他丟下了一句:「那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