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姨讓座
穆夏沒心思接他的話。她眼睛在候診區掃了一圈,試圖找個地方坐下。可看了一圈,發現視線範圍內的座位也全都坐滿了。
陸靳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旁邊靠走道的一個座位上。
那上面坐著個五六歲左右的小男孩,手裡正捧著個iPad在看卡通片,整個人神采奕奕的,看著活蹦亂跳一點生病的跡象都沒有。倒是他旁邊那個戴著口罩的女人,估計是他母親,正疲憊地靠在椅子上閉眼睡著了。
陸靳走上前,高大的身軀往小男孩面前一立,居高臨下地敲了敲旁邊的扶手,有些敷衍地開口:
「嘿,起來,給這個姐姐讓個座。」
小男孩聽到聲音,有些懵懂地抬起頭,用一雙無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陸靳。
穆夏在旁邊聽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這裡好歹是公共場所,哪有這種一上來就硬邦邦管人家幾歲小孩要座位的?
她趕緊伸手拉了拉陸靳的衣角,壓低聲音有些生氣地瞪他:「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呢?」
陸靳低頭看了穆夏一眼,看見她滿臉寫著不贊同。他想了想。隨後,他重新轉過頭看著那個小男孩,面不改色地再次開口:
「嘿,起來,給這個阿姨讓座。」
阿姨?!
穆夏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腦子里裝的到底是甚麼邏輯?他竟然覺得剛才溝通失敗,是因為「姐姐」這個稱呼嗎? 而且,她才剛過21歲生日,一個准大四的在校女大學生,他居然叫她阿姨?!
可神奇的是,那個原本一臉懵的小男孩,這回聽到「阿姨」兩個字,居然真的動了。小孩有些畏懼地看了眼高大冷峻的陸靳,一縮脖子,順從地捧著iPad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乖乖挪到了他母親身邊。
座位是空出來了,可穆夏此刻站在原地,一點想坐過去的意思都沒有。
陸靳見她跟個石雕一樣立在那,挑了下眉,有些不解地問:「你怎麼不坐?」
穆夏深吸了一口氣,別過臉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覺得我還撐得住,不想坐。」
被他用這種丟臉的方式搶來的座位,她的尊嚴和教養不允許她坐下去。
「早說嘛。那我讓那小孩再坐回來?」
說著,他作勢就要去叫那個小男孩。
穆夏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她要是真讓那小孩坐回來,那她剛才這頓氣豈不是白受了?而且她現在兩條大腿根部和裡面實在酸痛得要命,低燒也烤得她渾身發軟。
「不用了!」
穆夏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最後還是認命般地在那個空座位上坐了下來。
在候診區等了快半個小時,終於輪到了穆夏的號。
陸靳下意識地就想跟著她一塊進診室。穆夏眼皮一跳,趕緊轉過身一把攔住他,瞪著他:「你跟著進去乾嘛?在外面等著。」
陸靳倒也乾脆:「OK。」
進診室後,醫生量了體溫,確實是低燒。
穆夏低著頭,有些局促地簡單說了下原因。醫生一聽就明白了,無非是第一次性生活太激烈,導致局部黏膜受損引起的無菌性發燒。醫生沒多廢話,利落地開了退燒的點滴、消炎藥和藥膏,囑咐這幾天注意清淡飲食、不要同房。
問診完後,陸靳已經在收費處利落地把醫藥費全給付了,接著便一路和穆夏一起去了輸液區。
陸靳坐在她旁邊的空位上,單手拿著手機在看。過了好一會兒,他收起手機,轉頭看了眼穆夏頭頂那瓶藥水,散漫地開口:
「打完等下我送你回去吧。」
穆夏看著頭頂那緩慢往下滴的藥水,有些疲憊地搖了搖頭:
「不需要了,你走吧,今天肯定也耽誤了你的事情。」
陸靳聞言,一開口,又讓穆夏無語了。
「你還別說,確實耽誤了。但無所謂了,反正都已經耽誤了,你還能把時間還給我嗎?」
說實話,穆夏剛才只是客套一下。正常人聽到這種話也會裝模作樣地安慰一句「不耽誤,你的身體最重要」。這個怪人倒好,居然順桿爬,真的一點不客氣地說是她耽誤了他。
「那你趕緊走吧。我自己打完打車就行。今天謝謝你,醫藥費多少錢,我現在轉給你。」
「那麼點醫藥費轉來轉去乾嘛。不過既然你趕我走,那行,我走了,好好保重。」
說完,陸靳真的一刻都沒停留,轉過身就朝輸液大廳的出口走去。
穆夏看著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有些自嘲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說到底他們又不是甚麼情侶。昨晚不過是一場荒誕艷遇。他今天能開車送她來醫院,還把醫藥費給付了,也夠了。她本來就沒對他抱甚麼期望,走了也清靜。
穆夏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等著點滴往下滴。
不知道過了多久。正當她有些昏昏欲睡的時候,臉頰上冷不丁貼上了一個熱乎乎的東西。
那股突如其來的高熱驚得穆夏猛地睜開眼睛。
陸靳不知道甚麼時候又折了回來。他手裡正拎著一碗從醫院餐廳打包出來的、還冒著熱氣的白粥,大剌剌地遞到了她面前。
穆夏徹底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著這個去而復返的男人,「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又不傻。」
陸靳在旁邊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把那碗熱粥塞進她沒有掛點滴的那只手裡。
「我要是真的就這麼走了,指不定你明天在背後造謠我呢。」
穆夏捧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白粥,徹底不想搭理他了。可一想到剛才在候診區被他當眾叫的那聲「阿姨」,她心裡那股氣一下子就上來。
她有些咬牙切齒地開口:「你……你怎麼能說我是阿姨呢?我剛剛讓你不要這麼說話,是我覺得你無緣無故不應該去叫那麼小的孩子讓座……」
陸靳聽著她的質問,玩手機的手指微微一頓。他轉過頭,那雙眼睛直勾勾、極其專注地看著她。
「這樣嗎?我不知道。」
穆夏盯著他的臉端詳了半天,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惡作劇得逞的市儈或者故意氣她的壞笑,可結果甚麼都沒找到。他是真的不知道。他竟然真覺得剛才問題出在稱呼上。穆夏心裡一陣無力。這個怪人的腦迴路和正常人不太一樣,他根本沒有所謂的社會公德心和人情世故。
「還有,你……」 穆夏本來還想質問他剛才說她「耽誤了他時間」的那番渾賬話,可到了嘴邊的話生生給她憋了回去,「算了。」
陸靳見她把話咽了回去,也沒犯渾去逼她繼續說。他重新靠回椅背里,低下頭,繼續安靜地看著手機。
這是陸靳第一次來醫院,也是穆夏第一次讓一個並不熟悉的人陪著打點滴。輸液區很吵,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穆夏低頭捧著那碗粥,忽然覺得醫院好像也沒那麼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