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九章
四百八十九、
屋裡沒有點燈,可足夠秦夫人看清楚她想看到的,地上碎掉的瓷瓶仍在原地,黑白棋子四散,不少浸在水中,一截花枝孤獨地躺在地上。
再往旁側一看,衣衫委地,綴著絨花的發簪跌在地上,本該擺在暖榻上的幾案翻倒在地,借著窗外的光亮,榻上那一灘暗色清晰可見,緬鈴被隨意擲在角落,系在鎖繩一段的流蘇垂在榻邊。
除此之外,暖榻踏腳、地面、甚至圓桌上尚有未乾涸的水漬,甚至那正衣鏡上,明晃晃地掛著濁白色的液體。
秦夫人怎麼會不知眼前這個景象代表著甚麼,縱使她有意想欺騙自己此乃幻覺,然而那屋內瀰漫著的淫靡曖昧的氣息,卻將她搖搖欲墜的理智擊得粉碎。
平媽媽緊跟在秦夫人後面,她一走進屋子,便被屋裡的凌亂樣子嚇得一聲驚呼,緊接著她立馬轉過頭看著屋外的木檀她們,心裡頓時明瞭,手裡的燈籠跌在地上,她連忙捂住嘴,幾乎是驚恐地看向屋內。
顏淮見秦夫人闖入並不意外,他早就聽得外面動靜,此時已經穿好衣裳,平靜走上前:「母親。」
「啪!」
毫不猶豫地一個耳光,響亮得連在外的幾人身子都抖了一下,力道之狠,連秦夫人的指尖都在不停顫抖。
「跪下!」
顏淮未有一絲猶疑,徑直跪在地上,秦夫人惡狠狠瞪了他一眼,越過他徑直走向床前,平媽媽更是忙不迭走到秦夫人身後,生怕她出了甚麼意外。
床帳緊閉,裡面悄無聲息,秦夫人站在簾前許久,竟遲遲不敢將其掀開,她怕了,怕得要死,生怕自己會看到最不願見到的場面。
求求了,菩薩保佑,神明保佑,權當是她自己齷齪,權當是她誤會,木檀她們不過是偶然路過,千萬、千萬不要是……
心裡不住哀求,手掌顫抖著伸向前,甚至差點連床簾都抓不住,秦夫人深深呼吸一番後,狠下心,咬牙一把掀開床簾。
「啊——」
「夫人!」平媽媽連忙扶住秦夫人,哪怕她自己都差一點兩眼發黑昏倒過去,但還是咬牙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簾內更是淫亂得不成模樣,哪怕是見多識廣的婦人瞧了也會不自主羞了臉,而床上靜靜伏著一個姑娘,她閉著眼,呼吸平穩,側著頭靠著軟枕,耳上垂著翠玉環,凌亂但勉強未散的發鬢上戴著桃花釵,身上只剩下一件小衣,四肢就這麼裸在被子外面,腕上還有尚未褪去的紅印,如墨般的發絲貼在背上,即使被其遮住些許,還是能依稀看到如凝脂般瑩潤的身子上四處皆是殘留的印記,尤其是其中一側肩胛,被尖齒刺破的皮膚處正凝著烏黑的血跡。
顏子衿自然還醒著,可她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無了,只能絕望地聽著院門被人推開,聽著木檀她們喚著「老夫人」,聽著臥房被打開,終於將她隱瞞許久的秘密徹底撞破,聽著毫不留情的,極為響亮的一道耳光,聽著床簾被掀開,母親幾近崩潰的慘叫聲。
張大著嘴,秦夫人不知自己是該進氣還是出氣,時間久了,窒息感頓時扼住咽喉,心臟更是慌亂得劇烈跳動,跳得像是快要炸了。
「夫人、夫人——」平媽媽眼見著秦夫人臉色逐漸蒼白,焦急地連忙喚著她,忽聽得一聲驚恐之下的抽氣聲,秦夫人一把推開平媽媽,不顧殘留著的水液,扶著床沿湊近顏子衿。
顏子衿感受到母親身上的氣味靠近,本以為母親會勃然大怒,會狠聲責罵,然而預想的耳光遲遲沒有落下,許久,母親用僅剩的那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撥開眼前的發絲,徬彿生怕驚動了她一般,手指輕輕落在臉頰上。
「子衿?」
霎時間,無數的委屈和悲傷頓時充斥著四肢百骸,惟剩的一絲清明使顏子衿勉強生出幾分力氣,她微微張開嘴,淚水止不住地湧出,用沙啞的嗓子顫動著哭喚道:「娘……」
「錦兒啊——」
秦夫人絕望地抱住昏倒過去的女兒,怎會如此,怎會如此——若真是她犯了甚麼天怒人怨的事,老天只該報復在自己身上,為何、為何偏偏要落在她的女兒身上!
平媽媽扶著床框,她雙腿已經嚇得發軟,難以置信地看著痛哭失聲的秦夫人,隨後僵硬地一點點將目光移到跪著的顏淮身上。
「少、少爺……」平媽媽顫著唇開口道,「為、為甚麼?」
話音未落,眼前頓時飛出一道黑影,不偏不倚砸在顏淮額角,瓷瓶生生碎裂,鮮血頓時淌了顏淮大半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