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百二十六
「那是小時候的童言無忌,如今大家可都長大了。」
從叄叔母處回到自家屋子那天,臨湖正在下一場冬雨,在門口稍微站一站都覺得膝蓋被凍得有些僵硬。
顏子衿沒有乾站著等人收拾,而是拿了把傘,說著要去尋花園裡的一株桂花樹,冒著雨獨自一人去了顏家的後花園。
這麼冷的天,再加上這麼細密的雨,那些負責收拾園圃的僕人連溫室里也待不住,紛紛找了暖和處聚在一起避雨,大概誰都不會想到,會有人冒著冷雨特地來到園中。
後花園似乎還是小時候記憶里的樣子沒多少變化,溪流石橋,連廊靜池,通往湖中小亭的曲廊已經凍得難以行走,被人搬了花盆堵在入口,免得有人貿然進去滑倒跌入池中。
雨水落在地上,不多時便凍得泛光,顏子衿只得將步伐放的比平常要更小心些。
繞過那幾株桃樹,顏子衿四處張望了一番,終於找到自己一直尋找的桂花樹。
踩上被雨水浸濕得有些泥濘的草地,顏子衿伸手落在已經粗壯不少的樹幹上,她記得自己十歲那年,正準備與父母前往京城的前幾天,顏淮不知從哪裡尋來一株桂花樹苗,打算種在這裡,等回來後說不定就能搖下桂花做蜜。
顏子衿興致衝衝地在他身邊打轉,說著要幫忙,可到頭來還是他一個人忙活,顏子衿問了許多,問顏淮等回來了這株桂花樹會長多高,會不會高得需要仰起頭,園子里這麼大,這麼小的樹苗,要是僕人不細心照顧,等枯死了他們偷偷拿別的桂花樹苗來假替怎麼辦?
——「這樣吧,咱們在這裡偷偷做個記號,就我們兩個人知曉,等回來要是找不到了,再去找他們要說法。」
微微仰起頭,將手落在那仍舊清晰的用匕首刻下的痕跡上,顏子衿不由得輕笑,當時她和顏淮還天真的以為就只有兩人知曉,可這麼明顯的痕跡,他人怎麼會發現不了。
當初刻下痕跡的地方不高不低,正好落在十歲的顏子衿頭頂處,而如今,她卻要伸手才能勉強夠到。
「原來你也長這麼高了。」顏子衿低聲呢喃,她當初心血來潮要來找這株桂花樹的時候,心裡想的是甚麼呢?是不是希冀著,說不定樹苗依舊還是那麼高,這樣便可以假作自己還是那個十歲的自己,在家裡無法無天,當個無憂無慮的「小霸王」,可以肆無忌憚地纏著顏淮撒嬌,哪怕太過逾矩被別人說起,到最後也不過一句「算了,畢竟還是個孩子,由著她去吧。」。
來時路過的那幾株桃樹,春天時總是開得如火如荼,顏子衿常常提著一個小籃子,跟在顏淮身後,看著他摘下開得最好的花朵,將籃子裝得滿滿的,然後帶回家去,一部分填進香囊里給顏子衿戴著,剩下的拿去釀酒。
後花園假山上的涼亭,夏天時顏淮會牽著她爬上去,在上面吹著涼風,教著她一筆一划地寫字,若是被其他孩子瞧見,顏子衿還會格外得意地特地炫耀著是自己先一步到達。
等到秋天時,家裡的孩子們都會聚在另一處的柿子樹下,顏淮總是爬得最快最高的那一個,顏子衿只管在樹下胡亂指著,她指到哪一個,顏淮便給她摘下哪一個,最後整個背兜里裝得滿滿當當,留下幾個給顏子衿解饞,其他的交給母親做成柿餅。
若是冬天時,顏子衿大抵是不願出門的,最多也不過是雪後才鼓起精神去堆雪人。可那樣冷的天氣,顏淮還是不忘父親的囑咐在院中習武鍛鍊,顏子衿總會趴在窗邊看著他,這個時候顏淮便會走上前來,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喚她「小雪人」,明明待在屋裡的是自己,可顏淮的手卻比她的還要暖和。
這麼多年過去,顏家徬彿甚麼都沒有變,卻甚麼都變了。
畫著桃李花紋的雨傘跌在草地上,「骨碌碌」轉了一道半弧,雨珠順著傘骨滑落,卻不見有人將其拾起。
盯著眾人將屋裡徹底收拾好,顏淮在屋裡等了許久,也不見顏子衿回來,木檀之前回復說顏子衿執意要去看甚麼桂花樹,也不讓人跟著,自個兒舉著傘便出去了。
這樣冷的雨,哪裡是找甚麼桂花樹的時候,更何況顏子衿病剛好沒幾日,在外面待這麼久豈不是又要受涼?
實在等不下去,顏淮拿了傘就要出去找人,可剛走到院中,便看見從門口轉進一個人來,正是顏子衿,只是她雖裹著禦寒避風的鬥篷,可額發鬢發均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手裡空空蕩蕩,帶去傘不知丟在了何處,瞧著像是就這麼淋著雨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