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百一十
「動心了?」
「畢竟‘千金易取,真心難得’,有人願意真心相待,怎會毫無觸動,但那又如何,我與他,僅此而已。難不成就因為顧臨對我顯露的幾分真心,我便甚麼都不管不顧?」顏子衿說著卻又垂下眼眸,「玉知秋直到最後也沒有原諒,我明明也該如此,結果陰差陽錯得了幾分上天眷顧,被顧臨護下,因此生出幾分搖擺,我無顏面對她那般慘烈的死。可……可轉念又想,她畢竟是顧臨的娘,是我害死了她的兒子。
「顧臨對我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如今我也無從問起,可我儘管知道他對我比旁人多信任幾分,這份信任本就難得,我卻仍舊心安理得地加以利用,借此將地圖送下山去。若要說起來,我父親因他而死,他與他的父輩兄弟們也因我而死,我們……也算是扯平了。」
長公主聽顏子衿說完,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兀地噗嗤一聲大笑起來,到最後連眼淚都笑了出來,顏子衿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一時間也有些不知所措。
用手絹擦去眼角淚水,長公主叉著腰笑著「哎喲」了幾聲,這才繼續道:「前幾日巧婆婆還跟我擔憂,說你這又是念佛經又是整日悶悶不樂,是因為放不下顧見卿,情傷迷心,怕你想不開鑽了牛角尖。我勸她別多想,她非要讓我想辦法,我哪裡知道怎麼辦,我還想問問周娘子呢。」
「巧婆婆……倒是說對幾分,我確實放不下顧見卿,但卻不是因為這些,」顏子衿雙手合十,看完眼前佛像,「我親眼見著父親被賊人圍殺至死,見著兄長殺得渾身是血近乎力竭,見著母親重傷昏迷,連帶著腹中尚未出事的弟弟也危在旦夕,等想起來一切後,叫我如何不恨他入骨。」
顏子衿想過,若顧見卿得知是她的手筆,無論如何定然不會放過自己,她已經做好準備,畢竟當時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或許面對顧見卿還有幾分餘地,只要能將林秋兒平安送回去,是生是死,任由顧見卿處置。
若顧見卿不願放過她們,林秋兒在她身邊,至少能少受些苦楚。
「可是,那一日顧見卿點燃那些木柴,隔著火焰與我相望的時候,我原以為他會憤恨、會傷心、會暴怒,然而都沒有,我沒有看到他眼裡有任何情緒。顧見卿留給我能夠逃出火場的東西,留了棗紅馬在山道上,他準備的那些木柴,甚至根本殺不了我們。」顏子衿說完看向長公主,「我不理解。」
「為甚麼?」
「他不應該恨我嗎?我若是他,恨不得將對方殺之洩憤,可是……可是他似乎並不恨我。」顏子衿低著頭,眨了眨眼睛,不由得又回想起那一日,自己與顧見卿的最後一面,甚至若無他的那句話,顏子衿說不定還沒有這麼快恢復記憶。
顏子衿有無數的問題想問他,然而顧見卿已死,還是因自己而死,自己已經尋不得答案,越是這樣想,便越是放不下。
「或許他尚且有些良心,對你愧難生恨,自知不會有結果便甘願放手。說起來,我還挺好奇,若你與他之間沒有這個血海深仇阻攔,是不是那一日你就答應同他走了?」
沒想到會問出這個問題,顏子衿呆愣了一瞬,隨後也不知怎得忽然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道:「即使我沒有想起往事,可親眼見過林府眾人的慘死,見過秋兒乳娘不堪受辱自盡,見過他們隨口就要砍下秋兒的手指,如此種種,哪裡還會去想這些。我自然謝顧見卿護我周全,可又再想,若一開始沒有他帶人擄掠,我哪裡會遇到這些事情。」
「既然如此,我也不擔心你會問起那藥了?」
聽長公主提起,顏子衿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 自己用那叄味藥做成的毒,在醒來後一時忘了放在了何處,沒想到竟在長公主手中。
「你昏迷的時候,林夫人從你身上找到的,一時拿不准便呈與我看,我自然認得出是甚麼只是沒有說明。聽聞你與巧婆婆說了那些話後,我怕你做傻事,便將其直接丟了,如今見你在這件事早就想得透徹,似乎也不用他人來操心。」
許是今日在此處,在神佛面前,將這幾日的糾結說盡,心裡多了幾分暢快,顏子衿總算發自內心地露出幾分笑意。
默念了一句「阿彌陀佛」,顏子衿恭恭敬敬地對著佛像拜了拜,可起身後卻又聽見長公主輕聲問道:「那顏淮呢?」
此話剛落,殿外的鐘杵被風吹動,重重地敲在古鐘上,顏子衿心裡竟也不由得跟著顫動,久久不得平靜。到最後。顏子衿緩緩轉頭看向長公主,神色震驚,詫異於她何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