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百零五
燕阿秀哭了好一會兒,又怕顏子衿哭傷了心,又怕燕婆婆哭傷了身子,結果又見燕小書赤腳跑出屋子,連忙焦急開口道:「怎麼不穿鞋子,被石子划傷腳了怎麼辦!」
顏子衿和燕婆婆這才停下眼淚看向燕小書,顏子衿見他光著腳,不由得快步上前,見他腳上綁著木條,又纏著繃帶,一時心疼不已。
燕小書默默看著顏子衿,許久,這才笑了笑輕聲道:「平安就好。」
一句「平安」,令顏子衿心裡不由得一顫,她忍著淚看向燕小書道:「我這麼久沒回來,讓小書哥哥擔心了,如今你傷了腿,快回屋裡養著。」
「不礙事,再養幾天就可以下地了。那群山匪見我傷了,也沒對我動手,有個年輕的首領只讓人將我丟下山去,」燕小書笑道,「多虧在路邊被同村的叔伯撿到,就送我回家來了。」
顏子衿聽聞那一句「年輕首領」,神色微動,最後只是微微頷首不做聲。
在燕家住了兩日,燕婆婆聽顏子衿說了事情經過,一時為她逃離賊窩口呼菩薩保佑,一時又為她被受困山洞火堆中心驚膽戰,手指輕撫著她手背上結了痂的傷處,明裡暗裡落了好幾次淚。
原想著見了燕家人心裡會好受些,可還是覺得心裡亂,於是顏子衿便要了些黃紙,說著要去江邊祭拜家人,謝絕了燕阿秀陪同的打算,獨自一人出了門。
如今顏子衿恢復了記憶,自然便沒了甚麼親人水難只剩下自己一人的事,那厚厚一籃子的黃紙,她將一大半部分燒給那一日被山匪受辱殺害的林府下人們,又燒了一部分給林秋兒的乳娘,最後將剩下的一部分盡數燒給了顏父。
蹲在江邊看著燃燒著的紙堆,顏子衿發了好久的呆,這麼多日過去,才遲遲地意識到一件事,不知不覺間,竟報了殺父之仇,就連那一日害她落水的罪魁禍首,如今也已伏誅。
大仇得報,可顏子衿卻沒有覺得有半分的暢快,反而有一種空虛的悵然,仰頭輕輕嘆了一口氣。那些人就這麼死了,甚至有可能他們臨死前,說不定都沒有想起這件事。
若是這般,她又如何告慰亡父呢?
站起身,顏子衿看著江面出神,那一晚江水刺骨的寒冷,哪裡有半點似如今這般的平靜無波。
落水後也不知掙扎了多久,這才勉強爬上岸來,顏子衿已經記不得自己當時上岸後,被燕小書他們救下之前遇到了甚麼事,越是想記起來,便越是有一種用力打在棉花上的無力。
到最後,顏子衿甚至開始有些自暴自棄,畢竟她想起來又如何,難不成跑去說自己才是真的顏子衿嗎?
如今的情況是,顏家的「大小姐」穩穩當當地待在府中,她沒有遭遇過這麼多事清,落了水後就被人迅速救下,當晚便平平安安地回到家人身邊。
那顏家小姐想來定是容貌與她極像,甚至脾氣秉性也與她無二,這才不會讓人生疑,甚至連……連顏淮都沒有察覺到不對。
不過轉念細細打算一番,即使他察覺到不對又如何,這麼多人面前,到底是不認下,執著去找尋一個流落在外多日生死不明的女兒,還是認下當日就回到家人身邊的小姐,對顏家來說,孰輕孰重,顏淮怎會不知曉?
不知怎的,顏子衿忽覺得有幾分釋然,便自顧自地安慰著自己起來。
明明以前還一邊擔憂著被人發現牽連顏家,一邊糾結著該如何面對和顏淮那般複雜的感情,現如今好了,這些事都已經與她無關,她再也不用擔心這些事了。
僵硬地抬手用絹帕拭去臉上的淚珠,苦笑了一聲,顏子衿想著自己如今雖恢復了記憶,卻也只能成為失了記憶的燕瑤,再也不能是顏子衿。
慨嘆了一句世事無常,本想蹲下去將祭酒撒入江水,可江邊忽地吹起一陣風,吹得紙堆打起了旋兒,連手絹也被吹落水面。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踩入水中,等到顏子衿俯身抓住絹帕時,江水已經漫過了她的膝蓋,透骨的寒涼又一次傳遍四肢百骸。
痴痴如泥偶般站在水中,顏子衿呆愣了許久,忽地咬緊手背,一聲嗚咽,淚珠兒落在身前的水面上。
顏淮不要她了,她回不去家了。
想著想著,又不由自主地往深處踏了幾步,卻忽聽見身後傳來陌生女子的聲音:「江水冷,姑娘要拾手帕,怎麼不去尋一根長點的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