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退潮
蛻凡境的章魚妖將從海水完全升起,日光被遮去了大半,天空驟然暗了幾分。
兩只巨大的眼睛的瞳孔收縮成一道竪縫,正從高處緩緩掃過港口上那些正在後退的人族修士身影。
甄筱喬握著「情愫」劍柄的手微微收緊,天藍色瞳孔中倒映著那龐然大物的輪廓。她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她掃了一眼戰場上的局勢——
狐小欺正蹲在鱈魚精的屍體旁邊,銀骨爪刃上還在滴著暗藍色的妖血,桃花眼卻已經朝章魚精的方向望了過去。
舔了一下嘴角,帶著品嘗到鮮味的笑意,狐尾在身後輕擺了一下。
艾傳家持著厚脊短劍,站在她左前方十步處。
呼吸稍急,額角掛汗,但握劍的手沒有抖。
他身後數丈,關培正半跪在石柱邊,將一名受傷修士拖到柱子後面,他胸口也有一道傷,但他沒有在意,又急忙去拉另一名。
那修士左肩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被關培用布條混合仙藥纏住止血。
再往右數丈,一道筆直的身影立在港口邊沿。
那人穿著一身藏青劍袍,袍襟處繡劍形紋章。
是天劍宗弟子。
那人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端正,眉宇間有一股練劍之人特有的銳氣,目光從那只章魚精身上移到甄筱喬身上,像是隨時準備出鞘。
他身後還有兩個人。
一個站在巷口陰影,身形偏瘦,面容看不太清,手中提著一柄鐵灰色長劍。
另一個則站在靠海的石階邊緣,正將一柄雙頭刀插進身邊碎石中,中間刀柄握處纏著暗紅色舊布。
那人抬起頭來,在暮光中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孔,眉眼生得不錯,很是俊俏。
他正看著甄筱喬,嘴角掛著一絲不正經的笑意,像是在看甚麼有趣的事情。
甄筱喬目光從那些人身上一一掠過,不過兩息,她已經將剩餘的戰力盤算清楚了。
她將「情愫」橫於身前,清聲開口,聲音帶著仙力,清晰地傳入每個在場修士耳中:「各位道友,此妖乃是蛻凡境,其妖力渾厚,遠非尋常妖物可比。請各位道友暫且後退,護佑傷者與百姓。此妖,便交於我——」她側目看了狐小欺一眼,「我與狐姑娘。」
話音落下的瞬間,艾傳家踏前了一步。
「甄師姐。」聲音沈穩,帶著土脈弟子特有的篤定,「我們雖非同脈,但蒼衍弟子的風骨都是一樣的。你讓我退,我做不到。」
他說話時,手中短劍已橫在身前,劍身上厚土真氣正在緩緩流動。
艾傳家話音剛落,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便從右側傳來,不急不慢:「哼,難道只有你們蒼衍派有風骨幺?」
天劍宗弟子提劍向前邁了兩步,站定後將劍背在肩後,目光落在甄筱喬身上,語氣里帶著大派弟子特有的驕傲:「在下天劍宗弟子全東。甄仙子,久仰大名,早就聽聞蒼衍派有一位藍發藍瞳的仙子,是真正的半仙之身,平時稱旁的女修一聲仙子,都是恭維,稱甄仙子你,倒是名副其實。不過甄仙子,此刻我若退了,天劍宗怕是丟不起這個人。」
話音剛落,身後那兩個散修中有一個率先動了。
提鐵灰色長劍的那個,向甄筱喬抱拳施了一禮,向後退了半步,身形沒入了巷口暗影之中。
退得很利落,像是已經習慣在這樣的時候做出這樣的選擇。
剩下那個用雙頭刀的就站在石階邊緣。
他看見那人退了,笑了一下,卻不讓人覺得輕浮。
他將插在碎石中的雙頭刀拔起來,掂了掂,然後向前一步,正好與全東並肩的位置站定。
「別啊。」他開口,聲音里帶著隨性沙啞,「你們這些大門派的也帶我一份唄。如此歷練機緣,也不能讓你們都佔了去,是幺?」
他說這話時,目光從甄筱喬臉上掠過,在那被攏成高馬尾的天藍長髮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身上的青金仙鎧上,眼底閃過驚嘆。
他握了握手中的雙頭刀,朝那只正在緩緩壓來的章魚精努努嘴:「我叫陸央。無門無派,散修一個,出來行走天下就是來歷練的,如此機會,我怎能放過。」
「既然如此,」甄筱喬聲音傳入每個人耳畔,「筱喬便在此謝過各位道友了。今日我們聯手,共誅此妖。」
狐小欺從鱈魚精的屍體上跳下來,銀骨爪刃的妖血正順著爪尖滴落。
她歪歪頭,那條白絨狐尾在悠悠擺了下,聲音里帶著笑意:「甄姐姐,你忘了褐山谷了?胡無方那老魔頭,合道大修士!不也栽在咱們手裡了幺?」
她說著,用爪尖漫不經心地剔剔指甲縫里殘留的妖血。
「眼前這個章魚腦袋,雖說個子大,論修為不過蛻凡,遠比不上胡老魔。雖然傻大個不在,咱們兩個還怕它不成?」
狐小欺話還未落,章魚妖那兩只如同深水幽燈般的巨眼猛地一縮,瞳孔中的竪縫驟然變細。
它那巨大喙部猛地張開,擠出一聲如海底山崩的咆哮:
「人族……死……!!!」
那咆哮裹著妖力,震得碎石灰塵齊刷刷地向外飛散。咆哮尚未落盡,章魚妖巨喙已經再度張開,一股黑色液體從它喉間噴湧而出。
那墨汁從港口左側亂石堆開始橫掃,所過之處均被灼出一條焦黑氣痕,被觸及的碎石嗤嗤作響,表面迅速碎裂化作粉末。
「散開!」全東的聲音在一瞬炸開,身形向側方掠出數丈,靴尖在碎石間點出,堪堪避過墨汁邊沿。
擦著他肩頭掠過,落在身後一截斷柱上,青石在接觸墨汁的瞬間迅速變軟塌陷,表面浮起一層暗紫色的腐蝕。
陸央退得更快一步。
幾乎是貼著地面滑出去,雙頭刀尖在青石上擦出火星,整個人如同落葉,從墨汁掃射軌跡下方穿過,墨汁正落在鱈魚精的屍體上,開始迅速溶解,只留下妖丹和一副灰白骨骼還保持著生前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