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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潮反

龍扶 · 蒼衍雷燼【修改版】 · 本章第 2 / 2 頁

有的已經徹底不動了,有的還在微不可察地抽搐著四肢,但那雙凸出的眼睛里已經沒有了凶光,只剩下一種正在擴散的、灰蒙蒙的空洞。

「咚,咚,咚。」

就在這時,敲門聲忽然響了起來。

卜汐渾身一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差點將她驚呼出聲。她猛地攥住自己的袖口,目光死死釘在門板上,心跳如擂鼓,撞得她胸口發疼。

可就在那極度的驚惶幾乎要溢出喉嚨的瞬間,她聽見了門外的聲音——平穩,低沈,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分寸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踏風而來,恰好在這扇門前落定。

「卜姑娘,你還好嗎?在下龍行。」

是那位龍仙師的聲音。

卜汐愣了愣,像是還沒有從那一片轟然倒下的恐懼中回過神。一時分不清是幻是真。

她定了定神,然後緩緩伸出手,指尖觸到那根冰涼的門閂時還在微微發抖。她抽開木閂,門軸發出一聲粗澀的長響——門開了。

午後明亮的天光順著那道敞開的門縫漫進來,湧過門檻,湧入屋內,將原本幽暗的空間一寸寸照亮。

卜汐逆著光眯起眼,看見一道身影立在門外,月白金紋的勁裝在海風中微微拂動,背後背著一柄銀白長劍,沈穩而清冽。

龍行正站在那裡,神色如常,氣息平穩,徬彿方才那片翻湧的腥風與慘嚎,不過是他隨手拂去的一片落葉。

而他身後,海紋坳的灘塗上,那十幾只海妖的屍體橫七竪八地倒了一地,有的被劍氣貫穿,有的被從頸側劈開,倒下的姿態各異,卻都沒有再動。

腥咸的海風從它們身上拂過,捲起幾縷殘存的血氣,又很快被更遠處的潮聲衝散,像是甚麼都未曾發生過。

卜汐站在門內,逆著午後明亮的天光,看著龍行的側臉。

她的手指還搭在門板的邊緣,指腹處殘留著冰涼的木紋觸感。

海風從她身側灌進屋裡,吹動她肩頭那根散落的青絲。

門板雖然泛著涼意,海風也是涼的。

可她偏偏覺得,心口在發燙。

她的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又一下,和方才被妖物圍攻時的猛烈不同——那時是驚慌的、恐懼的心跳;現在這顆心卻沈沈地墜著,又急急地擂著,像是有只小錘子在胸腔里不輕不重地敲,敲得她指尖發麻,敲得她喉嚨發緊。

她說不出那是甚麼。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咚咚直跳。

「卜姑……你……吧?」

好像有人在喊她,她隨便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虛。

「卜姑娘,你還好麼?有沒有受傷?」那聲音又問了一遍,聲音比方才大了些。

卜汐這才回過神來,發現那聲音的主人正是龍行,她慌忙將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垂下眼簾,聲音還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虛浮:「沒、沒事……我沒事。多謝龍仙師,兩日之間搭救小女子兩次,大恩大德真的無以為報。」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喉嚨里說出來的。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鞋面上沾著泥點。

龍行見她站穩了,便往後退了半步,給她留出更多空間。

「卜姑娘。」他的語氣里沒有催促,只是不疾不徐地陳述,「我二人離去之後,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再嘗試邀請卜姑娘一次。所以折返回來,不曾想又遇到妖物肆虐。」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卜汐身上移向院外那片橫七竪八的妖物屍骸,又收回來。

「你之前婉拒了我的邀請,說要守著婆婆的衣鉢、替出海的漁民看風浪。這份心志,在下敬重。可眼下此地危險異常,這已是第二波海妖了。它們並非隨意路過的,更像是循著甚麼而來的。」

卜汐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也許是巧合」,可那些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終究沒有說出來。

她自己心裡也明白,兩日之內接連兩撥海妖,每一撥都直直地朝這座小院撲來,方向沒有半分偏移,絕非偶然。

它們是衝著這裡來的。

「龍仙師……」她抬起頭,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卻依然帶著一種後知後覺般的澀意,「您說它們是循著甚麼來的,那是循著甚麼?」

龍行沒有立刻回答。他沈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辭。

「卜姑娘可曾想過,這海中妖族,為何會三番兩次找上姑娘?」

卜汐的呼吸輕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座新墳的輪廓上,落在那塊被海風吹得微微傾斜的牡蠣殼上。

龍行的目光順著卜汐的目光,也落在那座新墳上,聲音低沈而平穩:「所以,依我推測,此事背後真正的緣故,恐怕是海中妖族,盯上了卜姑娘與卜婆婆的卜算之能。」

卜汐身形微頓,下意識地攥緊了掌心那枚金符,沈默了一息,開口道:「所以……因為我和婆婆能卜算之法,它們便要……殺我們?」

「在下也是猜測。」龍行側過身,目光從墳上移開,「卜姑娘或許不知,修道正派之中,有一門派喚作星轉門,門中弟子長年觀星演數,推演天下大勢。然此番東海異變,海妖頻出,各地皆有異動,各派亦曾致信星轉門詢問。而他們的答復,卻只有短短四字——‘無甚大事’。」

他頓了一下,語氣越發沈靜:「可卜姑娘以龜甲占卜所得卦讖,卻言‘王之將出,海陷山崩’。與星轉門相去甚遠,這其中的因由,未必只是巧合。」

這番話落下來,海風似乎也慢了一拍,像是也在細細咀嚼這幾句話的重量,她沒有立刻作答,但也沒有移開目光。

龍行亦未催促。他側過身,目光掠過遠處那片被鹽霜覆滿的矮坡,又緩緩落回這座小院。

「卜姑娘,這已是第二波海妖了。它們不會只來兩次。你若留下,它們恐怕還會再來,直到……。卜姑娘,這不是恐嚇,也非危言聳聽。我亦不願將此話說得這般重,但憑我多年行走的經驗,這並非沒有可能。」

卜汐沈默著,站在那扇破舊的門前,手掌貼著木紋,目光落在那座卜婆婆的墳包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缺帶著沈重的決心:「龍仙師說的這些,卜汐明白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然後抬起頭來。

「我跟你走。」

龍行看著她,抱拳施了一禮,道:「多謝卜姑娘,那便趁天色尚早,收拾一下要緊的東西。」

卜汐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屋裡。

她的步伐比方才穩了許多,不再帶著那種劫後餘生的虛浮,而是一步一步,踩得踏實。

她蹲下身,從床頭的舊木箱里翻出幾件疊好的衣裳,又拿了一塊乾糧、一包用油紙裹好的鹽,幾枚串在紅繩上的銅錢,還有幾塊碎銀,一並塞進那只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里。

末了,她目光落在桌角那幾只散落的龜殼和貝片上,她撿了幾枚,用一塊舊帕子仔細包好,也擱進包袱里。

她提著包袱走出門時,龍行正站在院門外的土坡上,望著東面那片正在漸漸泛白的海天交界線。

田直守在灘塗邊,正在以真氣驅散妖物屍骸殘留的妖力,免得那些氣息招來更多的東西。

卜汐走到龍行身側,站定。

海風從東面吹來,將她的青衫衣擺吹得輕輕翻卷。

她回頭望了一眼卜婆婆的墳頭,低聲說了一句:「婆婆,我走了。您好好歇息。」

風從海面上推過來,將那截矮牆頭的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來,像是有人在輕輕點頭。

龍行沒有催她。

她只是站在土坡上,海風從她身後吹來,將灰白的碎發拂到頰邊。

片刻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像經年海潮磨過的石面,溫潤而篤定:「卜姑娘,請。」

他話音未落,背後那柄「鋒芒」便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自行離鞘而出,懸浮在二人面前。

劍身銀光流淌,那瑩白的光華沿著劍脊緩緩鋪開,劍身在空氣中微微膨脹了一圈,變得足以容下兩人前後而立。

卜汐的目光落在劍身上,愣了一下。

她見過修士御劍——遠遠地,在天邊一掠而過,像一道流星擦過雲層,從不停留。

此刻一柄變大的仙劍就懸在她面前,散髮著一層暖融融的銀光。

她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手中的藍布包袱,腳下一步邁出,踏上了劍面。

劍身在她踩上去的瞬間微微沈了半分,像是輕輕托了她一下,將她的重量穩穩接住。

龍行隨即有禮的伸出手,輕輕扶住她的手臂。

卜汐只覺得那只手的熱氣透過薄薄的衣料滲上來,順著小臂一路攀到心口,燙得她耳根都發起熱來。

龍行見卜汐站穩了,便松開手,自己也一步踏上劍身,站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

他抬手攏了攏袖口,道:「卜姑娘若是害怕,可以抓住在下的衣服。」

卜汐的耳根更燙了。她沒有抬頭,只從喉嚨里應了一聲:「嗯。」聲音悶得像一顆石子落進井里,半晌才聽見回響。

這時田直也已召出自己的「赤鋒」仙劍,翻身踏了上去,在兩步外懸停。他朝龍行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已準備好。

龍行便不再多言,右手並劍指,輕輕一按。

腳下「鋒芒」先是微微一顫,然後平穩地浮了起來,速度慢得像一艘剛離岸的小船,被一股極緩的力道推著向上飛去。

卜汐感覺腳底傳來一陣穩穩的托舉感,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極速,那麼搖晃,她原本繃直的肩線在這股溫柔而穩定的上升中悄悄松了幾分。

劍身越升越高,穿過矮嶺上方那層薄薄的雲氣,海紋坳的窪地、破舊的院牆、卜婆婆墳頭那塊牡蠣殼,都在身下緩緩縮小,卻又沒有急速褪去——像是有人替她撐著距離,讓她來得及好好看一眼,來得及在心裡落一個底。

海風迎面拂來,卻在那層銀光護罩前被分開,化作一陣溫潤的氣流從她耳畔掠過,帶著淡淡的咸腥。

那感覺不像是在風中疾馳,更像被一雙溫和而寬厚的手托著,平穩地從海面上滑過。

卜汐的眼睫顫了一下,呼吸漸漸勻了。

龍行站在她身前半步,回頭見卜汐身形放鬆了下來,這才將劍速微微提了幾分,銀白的劍光切開午後敞亮的天空,將那片被海風浸透的村落遠遠地拋在身後,日光鋪在天際,如同一道被拉開的帷幕。

眼下要緊的,是帶卜汐回蒼衍。至於東海深處那些看不透的暗流,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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