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陣心動搖
羅若的靈台猛地一顫。
那陣尖銳的刺痛如同有人將一根細長的冰錐從她頭頂緩緩壓入,穿過顱骨,穿過額葉,直抵靈台深處。
緊接著,她感覺到有甚麼東西正在被從她的身體里向外抽離,像是有甚麼本就屬於她的東西正在被一層一層剝去。
她猛地回頭望向酆獲城的方向。
那些從城中飄出的半透明輪廓,再次從城池中飄向花海。
酆獲城那些被聚魂陣影響的百姓的魂魄,正在向著她所在的這片花海方向匯聚。
羅若下意識地想要動,想要拔劍,想要做些甚麼來阻擋這些生魂的流向,可她還沒來得及動作,身側便傳來了凌逸的聲音。
「靜心,運轉真氣。」
凌逸站在她半步之外,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被清冽的晨泉濯過的穩。她周身泛起一層薄薄的、如同冬夜月色凝成的冰藍色真氣光暈。
「聚魂陣雖有吸納魂魄之力,但若要強行從我等修士體內抽取三魂七魄,必先突破真氣護持。你我是通玄境修士,真氣自成一域,若非主動放棄,大陣一時半刻奈何不了你。靜心調息,固守靈台,別讓自己被陣法攪亂了清明。」
羅若聽了。
立刻收住幾乎要邁出去的步子,將「瀲灧」橫在身前,雙唇微抿,將丹田中剛剛恢復的清漣真氣重新調動起來。
那些水藍色的、如同溪水般溫潤的力量在她經脈中緩緩流淌,在靈台周圍凝成一層極薄的水幕,將那些試圖滲入的暗紅色光芒擋在了外面。
酆獲城的生魂還在不斷飄來。
它們越聚越密,越聚越多,如同一場無聲的、逆流而上的雪,從城池的方向源源不斷地湧向花海中心那道暗紅色的光柱。
那些半透明的輪廓在杜蘅頭頂盤旋、匯聚、交織,最終化作一條又長又密的光流,灌入她體內那層正在急速膨脹的血色光暈之中。
杜蘅的身形在那些生魂灌入的同時,正在以一種奇異的方式變化。
那些魂魄如同一道道逆流的河,從四面八方湧入她的血嫁衣,順著綢緞的紋理流淌匯聚於她的鬼體之中。
她的嫁衣表面浮現出細密的紋路,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綢緞底下生長盤繞,將那些吸入的魂魄之力一層層編織進她鬼體深處。
眼看杜蘅正在吸納城中魂魄,羅若胸口像被人攥緊了一般,心跳擂鼓似的撞著肋骨,幾乎要從嗓子里蹦出來。
她心急如焚,余光卻掃見一旁的凌逸——「寒霜」劍依舊掛在腰側,整個人靜靜地立在花海中,銀繡劍袍被夜風拂動,竟無半分焦躁之意,反而像在等甚麼。
羅若咬住下唇,將那股急火硬生生壓回丹田,她告訴自己:凌師姐從來不做意氣之事。
於是她閉了閉眼,重新握緊「瀲灧」,清漣真氣如溪水般從靈台深處湧起,沿著經脈一層層纏緊心神,將那股來自陣法的撕扯感隔在身外。
與此同時,花海之中的彼岸花忽然變了。
那些原本散亂搖曳的石蒜,此刻徬彿被甚麼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一朵接一朵地亮起暗紅的光。
它們並非同時綻放,而是循著某種秩序,一株亮了,下一株才應和而起,連成蜿蜒的紋路,在夜色中緩緩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陣圖輪廓。
先前被劍氣與紅繩打散的花瓣,也像是被喚醒了記憶一般,從泥中、從風中、從石縫里緩緩升起,帶著暗紅色的微光,在半空中盤旋、匯聚,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漩渦。
聚魂陣還在運轉。一圈,又一圈。那些紅光在花叢間游走,像血液沿著血管回流,無聲,卻執著。
但就在那漩渦即將收束至杜蘅掌心的一瞬——
運轉,忽然滯了一下。
杜蘅的雙手忽然僵住了。
她的結印停在半空中,十指還維持著掐訣的姿勢,可指尖的動作停了。
她周身的暗紅色光芒還在流轉,那道光柱還在旋轉,可她的表情正在從專注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一種她竭力壓制的茫然。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那些正在灌入她鬼體內的生魂光流,忽然變細了。
不是因為她停止了吸納。聚魂陣法還在運轉,她的鬼力還在湧動,她的雙手還在維持著印式。可那些從酆獲城飄來的魂魄,卻沒有更多了。
杜蘅抬起頭,望向酆獲城的方向。她的感知力如同潮水般湧出,沿著那些陣眼的脈絡向城池深處蔓延探索、回饋。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感受到了。
酆獲城中,那些倒臥在床榻上、門檻邊的百姓——那些被她的大陣抽走了魂魄的居民,他們大都已經被自己抽取了一魂二魄,本來待到將他們的三魂七魄全部抽取之後,他們就會死去。
但此刻,他們的靈台深處,殘留著那二魂五魄,卻無論如何,也不再響應聚魂陣的吸取了。
而那些被抽離的一魂二魄,在大陣的牽引下飄到了花海上空,被吸入了聚魂大陣那旋轉的光柱,卻始終無法真正脫離與軀體的聯繫。
如同被一根看不見的細繩拴住的紙鳶,飛得再高再遠,繩子的另一端依然攥在放鳶人的手裡。
她的聚魂陣,只能從酆獲城百姓體內抽出一魂二魄。
剩下的二魂五魄,她抽不動。而被抽取的那一魂二魄,因為其人身體並未死亡,也有著魂魄天然回歸自己活人身體的渴望。
「怎麼會……」
杜蘅的聲音帶著一種她自己也未曾料到的、幾乎要讓血色凝滯的恍惚。
她將雙手重新結印,催動鬼力在鬼體中猛地一轉,如同一道逆卷的潮水,衝擊著整個大陣的脈絡。
那些從花海深處湧出的暗紅色光芒在她催動下驟然亮了一度,彼岸花海中的光芒如同被投入了薪柴的篝火一般猛地躥高,將整片花海的輪廓都映成了一片熾烈的血色。
可那些酆獲城百姓的殘存魂魄,就像無數只攥住繩頭不肯松開的手。
無論杜蘅將陣法的轉速提到多快,將暗紅色光柱壓得多沈,將那些被抽來的魂魄往她體內拽得多猛——繩子的另一端始終紋絲不動。
「不對……這不對……」
杜蘅的聲音從低喃漸漸拔高,變得急促而不穩。
她將雙手從印式中松開,猛地向兩旁一揮,血嫁衣的袖口被那股力量撐得驟然鼓起,如同兩道被風灌滿的血色翅膀。
她周身翻湧的鬼力如同被攪動的深潭,一圈一圈向四周擴散,將腳下的石蒜花叢壓出一道環形塌陷。
羅若站在花叢之中,握著劍柄,望著杜蘅那張血色盡褪的臉。
凌逸站在她身旁,垂在劍柄上的手沒有動。
她的側臉白淨如新雪,那雙墨色的眼睛里映著花海中央那團正在翻湧的血色光芒,她微微垂下了眼簾。
杜蘅緩緩抬起頭,望向酆獲城的方向。
她的目光徬彿穿過那些屋頂、穿過那些在風中搖晃的白燈籠,落在那些躺在黑暗中的身體上,那些正在用殘存的魂魄拼命拽住已被抽離部分的活人身上。
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一塊被風乾的老木:
「為甚麼……為甚麼會這樣……」
彼岸花海依然在風中搖曳,暗紅色的光芒還在石蒜的花蕊中跳動,一明一滅,如同這片土地上最後的心跳。
酆獲城的輪廓在暗紅色的光暈中如同一幅被水浸透的舊畫,黛瓦白牆、白紙燈籠,所有的一切都還在原地,像是被暫停了。
杜蘅那身血紅色的嫁衣,在花海中央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可她伸出手,觸到的,只有空空蕩蕩的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