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歸崖
羅有成不再耽擱,袍袖一揮,那柄深紫色的驚雷劍再次浮現,懸浮於身前。他踏劍而上,趙柯緊隨其後。
陸璃則素手輕揚,三枚碧玉飛梭化出。她踏上居中飛梭,對龍嘯和韓方柔聲道:「上來吧。」
龍嘯與韓方各自躍上左右飛梭。飛梭騰空而起,與前方羅有成的驚雷劍保持著一貫的不遠不近的距離,划破長空,朝著驚雷崖方向疾馳而去。
罡風凜冽,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龍嘯立於飛梭之上,目光下意識地落在前方那道窈窕背影上。
陸璃背對著他,青絲與裙袂在風中飛揚,身姿挺直,徬彿一株風雨中依舊嫻靜的幽蘭。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嗎?
龍嘯不知道。
他只是靜靜地望著,腦海中閃過秘境死水潭邊的生死一線,閃過篝火旁她溫婉的叮囑,更閃過無數個隱秘夜晚中的熾烈與糾纏。
前方,驚雷劍上的羅有成,始終未曾回頭。
他脊背挺直如劍,徬彿能承載千鈞重壓。
只有他自己知道,身後那兩道目光——一道來自妻子,一道來自弟子——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在心間,帶來一陣陣細微卻持續的煩悶。
他想起昨夜陸璃依偎在他懷中,輕聲細語地說著對龍嘯在秘境中表現的擔憂與驕傲,那般自然,那般關切,如同一位真正的師長,一位慈愛的長輩。
可他知道,那關切之下,藏著怎樣洶湧的暗流。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罡風。
罷了。
既已決定,便不再回頭。
驚雷崖巍峨的輪廓,已在天際浮現。
黑沈沈的崖體直插雲霄,雲霧繚繞間,隱約可見殿宇樓閣的飛檐。
一道道細微的紫色電光不時在崖體表面跳躍、炸裂,發出低沈的雷鳴,那是驚雷崖亙古不散的雷靈之氣。
回家的路,似乎總是比離去時顯得更短。
飛梭與仙劍先後降落在震雷殿前的廣場上。早已得到消息的雷脈執事弟子與僕役們已等候在此,見到眾人歸來,紛紛上前見禮。
羅有成收了仙劍,對迎上來的大弟子吩咐了幾句,便轉身對龍嘯三人道:「先去用膳,然後各自回房調息。明日辰時,來震雷殿見我。」
「是,師父。」三人應下。
陸璃也溫聲對一旁的僕役交代了藥膳之事,這才與羅有成一起,並肩走向後山聽雷軒的方向。
他們的背影在夕陽余暉下拉得很長,漸漸沒入殿宇投下的陰影中,顯得那般和諧,卻又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
龍嘯站在原地,望著那兩道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龍師弟,發甚麼呆呢?走啊,吃飯去!我可餓壞了!」韓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扯著他就往膳堂方向走。
趙柯也跟了上來,低聲道:「龍師弟,師父方才的話,你要記在心裡。仙劍之事,急不得。眼下,安心修煉才是正理。」
龍嘯回過神,點了點頭:「我曉得,多謝趙師兄。」
三人並肩走向膳堂。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驚雷崖的夜晚,總是來得格外早些。
夜幕低垂,崖上特有的、帶著淡淡電離氣息的山風穿廊過閣,帶來遠處隱約的雷鳴。
龍嘯盤膝坐於自己房間的蒲團上,窗扉半開,月光流淌而入,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清冷的銀霜。
他並未立刻調息,而是取出了那枚吳令交給他的「暫存憑玉」。玉牌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瑩白光澤,背面的符文緩緩流轉,徬彿有生命一般。
仙劍離手,心中確有不安。但師父說得對,急躁無益。眼下最重要的,是消化秘境所得,鞏固根基。
他將玉牌小心收起,又取出大哥龍行贈的「銳金淬脈丹」。玉瓶中還剩下兩粒。略一沈吟,他倒出一粒服下,再次閉目調息。
清涼而鋒銳的金靈之氣緩緩散開,與驚雷真氣交織,細細打磨著經脈。白日里諸多紛亂的思緒,在這周天運轉中,漸漸沈澱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徬彿落葉觸地的聲響。
龍嘯倏然睜眼。
一道熟悉的、帶著淡淡草木清香的聲音在窗外,如同羽毛般輕輕拂過他的耳畔,直入心神:
「嘯兒。」
是陸璃的聲音。
「今夜子時,老地方。」
「小心些,莫讓人察覺。」
聲音裊裊散去,徬彿從未出現。
龍嘯的心跳,在寂靜的房間里,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望向窗外沈沈的夜色。
月光如水,雷鳴隱隱。
屬於驚雷崖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而更多的隱秘、抉擇與暗流,也將在這樣的夜色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