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集會風雲
翌日,晨光初透,銳金峰特有的清冷氣息混合著山間朝霧,瀰漫在臨時客捨區。
龍嘯自深沈的調息中緩緩醒來,雙目開闔間,隱約有淡紫色電芒一閃而逝。
一夜靜修,配合「銳金淬脈丹」的效力,不僅將秘境中耗損的真氣盡數恢復,經脈間那股微麻清涼的焠鍊感猶存,根基似乎又扎實了一分。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體內傳來細微的、如同弓弦繃緊般的嗡鳴。目光落在枕邊那裝著粉色仙劍的劍囊上,伸手輕輕撫過,觸感溫涼。
敲門聲響起,是龍吟的聲音:「二哥,起了嗎?該去廣場了。」
「來了。」龍嘯應了一聲,將劍囊背在身後,推開房門。
龍吟已等在門外,精神不錯,顯然也休息得很好。
隔壁靜室的門也同時打開,龍行邁步而出,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月白金紋勁裝,氣息內斂,但那屬於明心境的、更加圓融深沈的鋒銳感,依舊隱隱透出。
兄弟三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一同朝院外走去。趙柯和韓方也恰好從另一側房間出來,五人匯合,默默走向天衍峰下的廣場。
路上,遇到了其他各脈的弟子。
水脈羅若、陳芸與另外幾位師姐同行。
陳芸肩傷未愈,臉色依舊蒼白,被一位師姐攙扶著,羅若走在她身側,正低聲說著甚麼。
見到龍嘯等人,羅若抬眼望來,目光在龍嘯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轉開視線,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陳芸也勉強笑了笑。
張堅跟在土脈隊伍里,憨厚地朝這邊揮了揮手。
風脈林遠雖然氣色好了些,但眉宇間的虛弱難掩,由另一位風脈弟子扶著。
木脈田霖孤身一人,臉色灰敗,眼神陰鬱,看到龍行時,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火脈那邊,周頓與秦艷並肩而行,周頓氣息沈雄,御氣境初階的修為隱隱引動周遭靈氣,秦艷依舊沈默冷寂,暗紅長髮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金脈白一然獨自走在人群邊緣,抱劍而行,目不斜視,徬彿周遭一切與他無關。
眾人心思各異,氣氛沈默而微妙。
秘境中的生死搏殺、利益爭奪、恩怨糾葛,並未因離開那片險地而消散,反而如同埋在灰燼下的暗火,隨時可能復燃。
來到廣場,此處景象與月余前出發時已然不同。
少了當初的喧嘩與躍躍欲試,多了幾分沈重與肅穆。
二十一座代表著各脈參演弟子的石墩依舊靜靜地環繞著中央高台,但此刻,只有十三道身影陸續走向各自所屬的位置。
龍嘯在雷脈的石墩上坐下,目光掃過全場。
十三人……果然少了八人。
除了已知出局的辛戈,以及昨日未曾抵達核心區域的幾位,看來還有兩人……
他看向木脈和土脈的方向。
木脈只剩下田霖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裡。
土脈原本三人,此刻也只有張堅和另外一位名叫劉年的弟子在座,另一人王先不見蹤影。
一絲不祥的預感,縈繞在少數知情者心頭。
各脈掌脈及隨行師長,已然端坐於廣場前方的觀禮台上。
龍嘯看到了師父羅有成,他坐在雷脈區域,面容沈靜,目光掃過台下雷脈三人時,微微點了點頭,眼中有關切,也有審視。
在水脈區域,龍嘯看到了陸璃。
她依舊是一身素雅的鵝黃色裙裳,發髻輕綰,神色溫婉端莊,與身旁幾位水脈師長低聲交談著,徬彿只是尋常集會。
唯有當她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龍嘯時,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逝的、混合著難以言喻的灼熱與深意的幽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龍嘯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他迅速垂下眼簾,指尖微微收緊。
就在這時,悠揚渾厚的鐘聲,自天衍峰頂傳來。
「當——當——當——」
鐘鳴九響,聲震群山,回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廣場上最後一絲細微的嘈雜聲也徹底消失,所有人都肅然起身,面向觀禮台。
鐘聲余韻未歇,一道銳利如劍的身影已然凌空幾步,穩穩落在中央高台之上。正是金脈凝真境弟子吳令。
他目光如電,掃過台下十三名弟子,又掠過觀禮台上各位師長,方才抱拳行禮,聲音鏗鏘:「奉掌門真人之命,由弟子吳令,宣佈此次‘七脈演法’暨‘玄冥秘境’歷練最終結果。」
廣場落針可聞。
吳令取出一卷玉簡,朗聲念道:「蒼衍七脈,共遣二十一名弟子,入玄冥秘境,歷練三十日。今期限已至,歸者如下——」
他逐一念出十三名弟子的名字與所屬脈系。
每念到一個名字,那名弟子便微微挺直脊背。
龍嘯、龍行、龍吟、趙柯、韓方、羅若、陳芸、張堅、林遠、周頓、秦艷、白一然、田霖。
十三人。
「其餘八名弟子,」吳令的聲音頓了頓,語氣變得沈凝,「金脈辛戈、土脈王先、劉年、木脈趙青、孫存、水脈柳月、風脈陸輕塵、火脈李通。」
「其中,辛戈、柳月、陸輕塵、李通、劉年、孫存六人,或因傷重,或遇險境,激發護身玉符,由坐鎮長老救出,秘境所得盡歸宗門,視為淘汰。」
「土脈王先、木脈趙青二人……」吳令的聲音低沈了幾分,目光掃向土脈與木脈所在的觀禮台區域,那裡,土脈掌脈石真人與木脈掌脈姚真人的臉色已驟然變得蒼白,「未能激發玉符,亦未如期歸來。經坐鎮長老反復確認搜尋……已隕落於秘境之中。」
「轟——」
儘管早有猜測,但當「隕落」二字被吳令清晰而冰冷地宣佈出來時,廣場上仍是一片壓抑的嘩然!
尤其是土脈與木脈弟子所在區域,更是瞬間瀰漫開一股悲戚與難以置信的氣息。
張堅握緊了拳頭,虎目泛紅。
田霖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觀禮台上,土脈石真人猛地閉上雙眼,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木脈姚真人則是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那由堅硬鐵木製成的扶手竟無聲無息地化為了齏粉,她臉色鐵青,眼中盡是痛惜與怒火。
兩條鮮活的生命,就此永遠留在了那片凶險莫測的秘境之中。修道之路的殘酷,在此刻彰顯無遺。
吳令等待了片刻,待那悲憤的低氣壓稍緩,才繼續道:「秘境所得,已由各弟子於鑒錄台報備登記,依規處置。歷練至此結束。」
他收起玉簡,後退一步,躬身向著觀禮台最高處:「恭請掌門真人訓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端坐主位、青袍如古松的身影。
息劍真人緩緩起身,他面容清癯,目光溫潤依舊,卻徬彿承載了更多難以言說的重量。
他並未立刻開口,而是先靜靜環視下方十三名弟子,那目光徬彿能穿透皮囊,看到他們靈魂深處經歷秘境洗禮後的蛻變、創傷、乃至……隱秘。
良久,他才沈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直抵人心的力量:
「三十日秘境磨礪,爾等辛苦了。」
「歸者十三,隕者二,汰者六。此等結果,於宗門而言,有喜有悲,更有警醒。」
「喜者,幸存弟子,皆有所獲,或修為精進,或心志焠鍊,或得寶而歸。此乃爾等自身拼搏所得,亦是蒼衍未來之希望。」
「悲者,同門隕落,英才夭折。王先、趙青二人,亦是各脈俊彥,今日折戟秘境,實乃我蒼衍之殤。逝者已矣,生者當惕厲奮發,莫負同門以生命為代價換來的教訓。」
「警醒者,秘境凶險,遠超預估。即便有宗門長輩監控,護身玉符在手,亦難保萬全。修道之路,步步殺機,機緣與危險並存。望爾等日後行走四方,務必慎之又慎,量力而行,切莫因貪念而忘身。」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語氣中多了一絲探究與審視:
「然,秘境之中,所發生者,絕非僅僅是與天爭、與地鬥、與妖獸搏殺。同門之間,亦有交鋒,有爭奪,有恩怨。」
息劍真人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某些弟子,在白一然、周頓、田霖、龍嘯等人身上略有停留。
「老夫之前便言,秘境不禁爭鬥,允許競爭。此乃礪劍之需,亦是人性之考。」
他忽然看向觀禮台上各位掌脈:「結果既出,歷練已畢。諸位師弟師妹,對門下弟子此番表現,對秘境中所生事端……可有何話說?」
此言一出,觀禮台上的氣氛頓時為之一變。方才的悲戚與沈重被一股隱隱的躁動與對峙所取代。
果然,息劍真人話音方落,水脈碧波潭的李真人便冷哼一聲,霍然起身。
此刻柳眉倒竪,眼中隱含怒意,看向息劍真人身側一位面容冷肅、身著金紋長袍的老者——金脈實權長老,譚松。
「息劍師兄既問,小妹便直言了!」李真人聲音清越,卻帶著明顯的火氣,「我水脈弟子陳芸,明心境修為,在秘境之中,竟被同是明心境的金脈弟子白一然,突下辣手,劍穿肩胛,重傷至此!若非羅若與土脈張堅及時護持,後果不堪設想!白師侄出手之狠辣,全然不顧同門之誼,譚長老,這便是你金脈教導出來的‘英才’?息劍師兄,這便是你允准的‘良性競爭’?!」
她矛頭直指白一然及其授業恩師譚松,更是隱隱將了掌門息劍真人一軍。
譚松長老面色不變,緩緩站起。
他身形瘦高,如同一柄藏於鞘中的古劍,氣息鋒銳內斂。
面對李真人的質問,他只是淡淡道:「李師妹此言差矣。秘境規則,掌門與吳令早已言明,不禁爭鬥,只要不傷及性命,各憑本事。一然所為,爭奪靈物‘劍魄’,合乎規矩。陳芸師侄技不如人,受傷落敗,亦是歷練常態。何來‘狠辣’、‘不顧同門’之說?倒是李師妹門下弟子,修為不濟,便該勤加修煉,而非在此怨天尤人,遷怒他人。」
他這話說得不疾不徐,卻字字如針,毫不客氣。直接將陳芸受傷歸結為「技不如人」,更是暗諷水脈教導無方。
「你!」李真人氣得臉色發白,「譚松!你金脈弟子便是如此強詞奪理?爭奪靈物便可不顧分寸,偷襲同門?那劍魄本就是我水脈與金脈弟子協力所得,白一然強索不成便悍然出手,這豈是正道所為?!」
「協力?」譚松冷笑一聲,「李師妹莫要偏聽偏信。據一然所述,那‘鐵骨劍鰐’乃是辛戈追蹤發現並主攻破防,水脈弟子不過從旁輔助。辛戈念及同門,未曾計較,如今他重傷出局,一然收回本脈應得之物,何錯之有?至於出手分寸……」他瞥了一眼台下臉色蒼白的陳芸,「劍穿肩胛,避開了要害經脈,已是留手。若在真正生死相搏的界外,豈會如此?李師妹若覺得不妥,不若讓陳芸師侄與一然再行比過?看看究竟是誰‘學藝不精’?」
「譚松!你欺人太甚!」李真人周身水汽隱隱蒸騰,顯然怒極。
眼見水金兩脈劍拔弩張,氣氛陡然緊張。
「夠了!」
一聲沈喝響起,並非來自息劍真人,而是木脈的姚真人。
他此刻臉色依舊難看,但眼中怒火更多是針對另一人。
她猛地看向火脈區域那位赤眉紅髮、氣息暴烈如熔岩的老者——火脈掌脈劉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