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無聲驚雷
所有人都竪起了耳朵。
這是他們心中最大的謎團。
他們只看到龍嘯被水魅淹沒,然後水魅自行消散,怪樹枯萎。
這中間發生了甚麼?
龍嘯是如何在那種絕境下,不僅自保,還似乎……「解決」了那株詭異的怪樹?
龍嘯剛想開口,只聽身旁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呀!」
是羅若。
她站在龍嘯身側最近處,原本滿是淚痕的臉上還殘留著劫後餘生的悸動與關切,此刻卻突然瞪大了眼睛,徬彿看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物,旋即雙頰飛紅,如同染上了天邊的晚霞。
她猛地抬起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臉,可那纖白的手指卻又不自覺地微微分開些許縫隙。
「龍……龍師兄,你……你下面……」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明顯的慌亂與羞窘,目光閃爍,不敢直視龍嘯,卻又忍不住透過指縫飛快地瞥了一眼。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望去——
只見龍嘯下半身那本就因連番戰鬥而破損不堪的褲子上,某處正清晰地隆起一個不容忽視的、緊繃的弧度,如同悄然支起的小小帳篷,昭示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尷尬與窘迫。
顯然,方才與粉紅怪樹那驚心動魄的「交融」過程,雖然最終被龍嘯以鋼鐵意志和特殊方法化解,但其間洶湧澎湃的邪異魅惑之力與生命元力衝擊,到底還是在他身體上留下了一些「後遺症」。
此刻危機解除,心神稍松,那些被強行壓制的身體反應便不受控制地顯露出來。
「……」龍嘯先是一愣,順著眾人的視線低頭一看,饒是他心志堅韌遠超同齡,此刻也只覺得「轟」的一聲,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整張臉連同脖頸瞬間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甚麼也說不出來,幾乎是本能地、極其僵硬地猛地轉過身,將背部朝向眾人,同時微微弓腰,試圖掩飾那令人無地自容的窘態。
然而,方才驚鴻一瞥的畫面,已經深深印在了某些人的腦海中。
羅若捂住臉的手指縫隙後,那雙清澈的眼眸里,震驚與羞澀未退,卻還殘留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明瞭的、近乎本能的好奇與比較。
剛才那驚險一瞥的輪廓……似乎……好……好驚人……這個念頭甫一浮現,便被她狠狠掐滅,只覺得臉頰燙得快要燒起來,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掙脫出來。
一時間,死水潭邊的氣氛,從劫後餘生的凝重與對靈寶的震撼,陡然轉向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尷尬與沈默。
只有風吹過枯敗樹梢的細微嗚咽,以及眾人有些凌亂的呼吸聲。
龍嘯深深吸了幾口氣,強行運轉丹田內那似乎變得更加凝實了幾分的驚雷真氣。
清涼中帶著微麻的雷靈之力流轉全身,迅速平復著體內殘存的燥熱與氣血翻騰,那尷尬的生理反應也總算緩緩消退下去。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雖然仍有一絲不自然的紅暈,但眼神已基本恢復了往日的沈靜。
就在這時,龍吟已經按捺不住,一個箭步衝過淺淺的潭水,潭水寒氣以無,撲到龍嘯身邊,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聲音還帶著哭腔:「二哥!你嚇死我了!你到底怎麼做到的?那樹那麼邪門,還有那麼多水鬼……」
趙柯、韓方、張堅等人也圍攏過來,臉上都帶著心有餘悸和強烈的好奇。
白一然雖未靠近,但也抱著劍,目光銳利地看了過來。
秦艷默默扶著依舊有些虛軟、但眼神已恢復清明的周頓,也望向龍嘯。
面對眾人的疑問,龍嘯心中念頭急轉。
真氣交融之事,涉及他與陸璃師娘之間最大的隱秘,更是他快速提升實力的蹊徑,絕不可為外人道。
至於與這妖樹的「交融」……更是匪夷所思,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頭緒,說出來不僅無人能信,恐怕還會引來無窮猜忌。
他定了定神,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與一絲後怕的慶幸,緩緩搖頭道:「我也不甚清楚。當時被那些水魅包圍,只覺得一股極其陰寒邪異的力量試圖侵入,我本能地全力運轉雷法抵抗。或許是驚雷真氣恰好克制這類陰邪之物,又或許……慌亂中,我的拳頭無意間擊中了這怪樹的某個脆弱‘命門’?」他語氣帶著不確定,將一切歸咎於「運氣」和「誤打誤撞」,這雖然牽強,但在那等混亂詭異的情況下,似乎也並非完全說不通。
眾人面面相覷。
這個解釋實在太過簡單,與他們親眼所見的、那粉紅怪樹迅速枯萎、水魅自行潰散的驚人景象相比,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然而,龍嘯修為確實不高,若說他有能力正面摧毀那明顯品階極高的邪異妖樹,似乎更難以置信。
難道……真是歪打正著?
周頓靠在秦艷肩頭,喘息著開口道:「不管怎樣……龍師弟,今日……多謝了。」他這話說得有些艱難,但語氣誠摯。
若非龍嘯冒險破局,他與林遠恐怕早已被吸成人乾,葬身於此。
林遠此刻也已韓方扶到岸邊,面色灰敗,氣息虛弱,但神志已清,聞言也向龍嘯投來感激的目光。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消化著這離奇經歷之際——
「喀啦……噼啪!」
一聲清脆而突兀的斷裂聲,自那株徹底枯萎的粉紅怪樹處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只見那株一人合抱粗細、已然灰敗死寂的樹幹,自頂端龍嘯拳鋒所擊之處,一道細密的裂紋蜿蜒而下,迅速擴大!
緊接著,更多的裂痕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
「噼里啪啦」一陣密集的脆響過後,整棵怪樹竟從中間轟然裂開,均勻地分成兩半,朝著左右兩側緩緩倒伏下去,濺起些許渾濁的水花與塵埃。
而在那裂開的樹幹中央,原本應是木質髓心的地方,此刻卻並無腐朽的痕跡,反而透出一片溫潤柔和、如夢似幻的粉色光華。
一柄長劍,靜靜地、竪直地插在那裡。
劍長四尺有餘,造型修長優雅,通體呈現出一種純淨無瑕、如初綻桃蕊般的粉紅色。
劍身並非金屬光澤,更像是某種溫潤的玉石或奇木,質地瑩瑩,光華內蘊。
劍鐔處被精巧地雕琢成層層疊疊、盛開到極致的緋紅色鮮花形狀,花瓣薄如蟬翼,脈絡清晰可見,徬彿剛剛摘下,還帶著晨露的生機。
更令人驚嘆的是,沿著劍身向下,還恰到好處地「生長」著幾朵稍小一些的粉紅色花朵,它們並非雕刻或鑲嵌的裝飾,而是真真切切地、如同活物般與劍身融為一體,花瓣柔軟卻透著不可思議的堅韌,隨著劍身光華的流轉,這些花朵似乎也在極其緩慢地、微不可察地舒捲呼吸。
這竟是一柄「活」著的、生長著奇異鮮花的仙劍!
它靜靜地立在那裡,散髮著與之前那妖異魅惑截然不同的、一種純淨、溫暖而又隱含鋒銳的草木靈韻,徬彿集天地間至柔至美與生機銳氣於一身。
秘境靈寶!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這一刻亮了起來,先前種種驚懼、尷尬、疑惑都被眼前這柄絕世仙劍帶來的衝擊暫時壓下。
呼吸不自覺地變得粗重,眼神變得灼熱。
靈寶有主,歸屬誰手?
這個問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衝散了剛剛因共歷生死而短暫凝聚的同門情誼。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而緊繃,比之前水魅環繞時更加暗流洶湧。
短暫的沈默後,羅若第一個開口。
她似乎已經調整好了情緒,只是耳根還殘留著一抹緋紅。
她上前一步,目光清澈而堅定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龍嘯身上,聲音清越:「諸位師兄師姐,依小妹看,今日若非龍師兄冒險破局,擊潰妖樹,我等恐怕皆難幸免。這柄仙劍顯世,龍師兄當居首功。此劍,理應歸龍師兄所有。」她的話語條理清晰,點明瞭最關鍵的事實——龍嘯是破局的關鍵。
她話音剛落,木脈的田霖便忍不住了。
他之前被水魅吸走大半精元,此刻依舊臉色蒼白,氣息萎靡,但看到那柄明顯蘊含著精純草木靈韻的仙劍,眼中爆發出難以掩飾的貪婪。
他強撐著站直身體,急聲道:「羅師妹此言差矣!龍師弟固然有功,但此劍……」他指著那粉色劍身上栩栩如生的花朵,「大家有目共睹,此劍靈韻盎然,生機勃勃,分明是草木之屬的至寶!龍師弟修的是剛猛雷道,屬性相衝,此劍在他手中,豈不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我木脈最擅草木之道,此劍合該……」
「哼!」
一聲冷哼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高,卻帶著重傷未愈的虛弱與不容置疑的冷硬。
只見躺在秦艷懷中、正被秦艷默默渡入火靈真氣調理的周頓,半闔著眼皮,斜睨了田霖一眼,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與鄙夷:「田師兄,方才被那樹吸得差點命都沒了,這會兒倒有精神爭搶靈寶了?木脈弟子,皆是如此……厚顏無恥麼?」他說話還有些喘,但「厚顏無恥」四個字,卻咬得格外清晰。
田霖被他嗆得臉色一陣青白,眼中怒火升騰,卻又不敢真的對明顯傷勢更重但余威猶在的周頓發作,只得咬牙道:「周師兄,你……」
「田師兄,」一直沈默寡言、扶著陳芸的土脈張堅忽然沈聲開口。
他憨厚的臉龐此刻滿是嚴肅,目光掃過田霖,又掃過其他幾個目光閃爍的御氣境弟子,最終定格在龍嘯身上,甕聲甕氣,卻字字鏗鏘:「我張堅不懂那麼多彎彎繞繞。我只知道,剛才那要命的關頭,是龍師弟站了出來,救了大家,也救了我和芸妹。這份情,我記著!龍師弟雖是問道境,但今日若無他,甚麼靈寶都是空談!出力最大者得寶,天經地義!」他頓了頓,胸膛微微挺起,帶著一股土脈修士特有的厚重與執拗,「今日,哪位御氣境、明心境的師兄師姐,若想不顧臉面,行那強取豪奪之事,第一個,先過我張堅這關!」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毫不掩飾對龍嘯的維護,更是直接點破了在場某些人可能存有的心思,將潛在的衝突擺到了明面上。
「還有我。」羅若幾乎在張堅話音落下的同時,便輕聲接道。
她再次上前半步,與張堅隱隱成掎角之勢,將龍嘯護在身後。
「瀲灧」仙劍雖未出鞘,但她周身御氣境初階的水靈氣息已然隱隱升騰,清澈的眼眸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一時間,場中形勢明朗。
五位御氣境弟子:周頓重傷,林遠虛弱,田霖萎靡。
剩下的羅若與張堅,雖也有消耗,卻是唯二沒有受重傷、且態度鮮明支持龍嘯的御氣境戰力。
其他明心境、問道境弟子,如韓方、白一然、秦艷等人,或與龍嘯有舊,或態度不明,但若要同時面對羅若和張堅兩位御氣境的堅決阻攔,再加上一個剛剛展現出詭異破局能力的龍嘯本身,以及明顯站在龍嘯一邊的趙柯、龍吟等人,強行奪寶的成功率微乎其微,更會徹底撕破臉皮,成為眾矢之的。
粉紅仙劍靜靜散髮著溫潤光華,映照著眾人各異的神情。歸屬的天平,似乎已然傾斜。
然而,真正的爭奪,往往不在明面。
一些更深沈的算計與考量,正在某些人心中悄然醖釀。
這柄奇異的仙劍,最終將花落誰家?
是力排眾議歸於龍嘯,還是再起波瀾?
死水潭邊,短暫的平靜下,新的暗潮已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