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分蓮與夜思
夜幕低垂,玄冥秘境中的天光本就晦暗不明,此時更是徹底沈入一片深重的墨色。
雷脈三人在溪流上游尋到一處天然形成的淺洞,洞不深,勉強可容三人並坐,入口處垂掛著幾叢茂密的藤蔓,算是個臨時的隱蔽之所。
趙柯先以神識粗略探查洞內,確認並無妖獸巢穴或危險氣息,又在洞口悄然布下一個簡易的警示禁制,這才示意兩人入內。
洞內地面還算乾燥,帶著泥土與岩石的氣息。三人席地而坐,皆是衣衫破損,氣息萎靡,尤以趙柯與龍嘯傷勢最重。
趙柯默默從懷中取出療傷丹藥,分給龍嘯和韓方。
那是陸璃精心煉製的「碧玉續骨丹」,藥力溫和而持久,對內外傷皆有奇效。
他自己也服下一粒,盤膝閉目,運轉雷脈心法,引導藥力化開,修復左肩那處焦黑翻卷、深可見骨的傷口。
淡紫色的雷光在他體表明滅不定,與碧綠色的藥力光華交融,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響。
韓方接過丹藥,道了聲謝,也趕緊服下打坐。
他雖無嚴重外傷,但方才與秦艷激戰,心神消耗巨大,真氣也幾近枯竭,此刻面色蒼白,呼吸粗重。
龍嘯看著掌中那枚碧瑩瑩的丹藥,嗅著清冽的藥香,眼前徬彿又浮現出陸璃那溫柔含笑的眉眼,以及遞藥時指尖若有若無的觸碰。
他定了定神,將丹藥吞下。
丹藥入腹即化,化作一股溫潤清涼的洪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右臂經脈的灼痛與撕裂感被這股清涼包裹、撫慰,拳鋒皮開肉綻的傷口處傳來麻癢之感,顯然正在快速愈合。
他學著趙柯的樣子,運轉《驚雷引氣訣》,引導藥力與自身真氣匯合。
丹田內,方才因強行施展「雷霆衝拳」而近乎乾涸的氣海,此刻如同久旱逢甘霖,貪婪地吸收著丹藥中精純的靈氣,迅速恢復著活力。
更讓他暗自心驚的是,經過與周頓那番硬碰硬的激戰,尤其是最後那一拳的極限壓榨,此刻真氣恢復的速度與質量,似乎比以往更快、更凝練了一絲……
調息持續了約莫一個時辰。
趙柯率先睜開眼,左肩傷口已止血結痂,雖然距離痊癒尚早,但行動已無大礙,氣息也平穩了許多。他看向仍在調息的龍嘯與韓方,眼神複雜。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韓方吐出一口濁氣,臉色恢復了紅潤,他活動了一下手腳,看向趙柯:「趙師兄,傷勢如何?」
「無礙了。」趙柯搖搖頭,目光落在龍嘯身上。
龍嘯此時也緩緩收功,睜開雙眼。
眸中紫電一閃而逝,恢復清明。
右臂傷勢好了大半,只余些許酸脹,體內真氣不僅盡復,似乎還比戰前渾厚了一絲。
他活動了一下右拳,心中對那「碧玉續骨丹」的藥效,以及自身真氣的奇異恢復力,都有了更深的體會。
見兩人都調息完畢,洞內一時陷入沈默。只有洞口藤蔓縫隙間漏進的微弱天光,以及遠處秘境深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名野獸的悠長嚎叫。
最終還是韓方先開了口,他摸了摸懷中那裝有赤焰冰心蓮的玉盒,臉上沒了白日里奪寶時的興奮,反而多了幾分遲疑與尷尬。
他看了看龍嘯,又看看趙柯,清了清嗓子:「那個……龍師弟,今日之事,多虧了你。要不是你最後站出來,這寶貝……指定是沒了。」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嚴肅起來:「但是,龍師弟,有句話,師兄我得提醒你。你最後使的那招……是‘雷霆衝拳’吧?那可是明心境才能修習的殺招!你才問道境中階,師父根本還沒傳授給你!你從哪兒學來的?」
他緊緊盯著龍嘯:「往大了說,這……這可是偷師!門規森嚴,偷學未經傳授的高階功法招式,輕則廢去相關修為,重則逐出師門!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洞內氣氛陡然一凝。
龍嘯面色平靜,迎向韓方審視的目光,緩緩道:「韓師兄多慮了。師弟並非偷師。」
「不是偷師?」韓方眉頭皺起,「那你怎麼會用?難不成是師父私下單獨傳授於你?這不合規矩吧?」
「並非師父傳授。」龍嘯搖了搖頭,目光轉向趙柯,「而是今日觀趙師兄與周頓師兄激戰,見趙師兄施展此招,心有所感,自行揣摩了幾分形意。方才危急關頭,憑著一股蠻力與對雷法的一知半解,勉強模仿其運氣法門打出。形似而神非,威力更不及趙師兄十一。若真論起來,不過是莽撞之舉,僥倖未傷及根本罷了。」
他這話半真半假。
觀摩趙柯施展是真,自行揣摩也是真,但能成功打出、且威力不俗,靠的卻絕非簡單的「蠻力」和「一知半解」,而是他遠超同階的真氣凝實度與對《驚雷引氣訣》更深層次的理解。
趙柯此時沈聲開口:「韓師弟,龍師弟所言非虛。他方才那一拳,運氣路徑與發力方式,與我脈正統傳承的‘雷霆衝拳’確有細微不同,更像是……結合自身真氣特性所做的臨場調整。威力雖不小,但路數稍顯生澀蠻橫,少了正統招法那種雷霆一擊、穿透無阻的圓融意境。若非如此,周頓那一槍也不會接得那般從容。」
他看向龍嘯,眼神中帶著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嘆:「龍師弟能在觀戰片刻間,便窺得招式幾分神髓,並依自身條件強行施展,這份悟性與膽魄……實在驚人。此事若師父問起,我自會為你作證,言明乃是觀戰偶得,臨危應變,絕非偷師竊藝。」
聽到趙柯如此說,韓方緊繃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原來是這樣……倒是我多心了。趙師兄既然肯作證,那自然沒問題。只是龍師弟,下次可別再這麼莽撞了,高階招式對經脈負擔極大,你這次是運氣好,下次萬一經脈受損,影響道基,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多謝韓師兄關心,師弟謹記。」龍嘯抱拳道。
韓方擺擺手,又摸了摸懷裡的玉盒,臉上露出糾結之色,最終還是咬咬牙,將玉盒取出,放在三人中間的地面上。
「這蓮花……」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本是我貪心,見寶起意,又技不如人,差點連累兩位。最後全賴龍師弟力輓狂瀾,才得以保全。按說……此物當歸龍師弟所有。」
他看向龍嘯,眼神真摯:「龍師弟,之前是師兄小人之心,對你多有猜忌。這蓮花,你若收下,我韓方絕無二話!」
龍嘯看著那溫潤的玉盒,又看看韓方誠懇中帶著不捨的眼神,忽然笑了笑。
「韓師兄言重了。秘境尋寶,各憑機緣。此物既是師兄先發現並取得,自然歸師兄所有。師弟出手,乃是同門之誼,亦是自保之舉,豈敢貪圖師兄機緣?」
他頓了頓,看向趙柯:「若師兄真有此意,不若將其中一份,贈與趙師兄。趙師兄今日力戰周頓,受傷最重,且若無趙師兄先前苦戰消耗周頓真氣、並逼出其幾分底細,師弟也無從窺得戰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