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石室內陳設簡單至極。
一張石榻,一張厚木桌,幾個蒲團。
牆上掛著幾幅筆力遒勁的字畫,內容多是「雷動九天」、「剛正不阿」之類。
最顯眼的是牆角立著一柄幾乎與人等高的雙手巨錘,錘頭烏黑,隱隱有暗紫色雷紋纏繞。
羅有成大馬金刀地在主位蒲團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坐。劉震,去倒兩碗山泉水來。」
劉震應聲而去。龍嘯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你的事,掌門師兄傳訊簡單說了。」羅有成直截了當,「龍首前輩的後人,止劍村的劫難。過去的事,傷心也無用。既然入了我雷脈,往日的身份暫且放下。在這裡,你就是雷脈弟子龍嘯,一切從頭開始,明白嗎?」
「弟子明白。」龍嘯沈聲應道。
「雷脈的規矩簡單,」羅有成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心要正。雷法至陽至剛,心思不正、行事詭譎者,練了容易走火入魔,甚至墮入邪道。第二,骨要硬。雷法淬體,痛苦非常,怕疼怕苦的趁早別練。第三,性要直。咱們這一脈,講究直來直去,有一說一,最討厭彎彎繞繞、背後算計。能做到嗎?」
「能!」龍嘯回答得毫不猶豫,聲音斬釘截鐵。
羅有成眼中掠過一絲滿意,但臉上沒甚麼表情:「光說沒用,看你日後表現。」這時,劉震端了兩只粗陶大碗進來,碗里是清冽的泉水。
羅有成自己拿起一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一抹嘴:「拜師禮也簡單。磕三個頭,敬碗拜師茶——哦,咱們這兒以水代茶,意思到了就行。」
龍嘯起身,走到羅有成面前,雙膝跪地,雙手捧起雷震遞來的那碗泉水,高舉過頂,朗聲道:「弟子龍嘯,今日拜入羅真人門下,願遵師訓,勤修苦練,持身守正,光大門楣!」說罷,俯身,鄭重磕了三個響頭,然後將水碗奉上。
羅有成接過碗,將剩下的小半碗水一飲而盡,隨手將碗擱在桌上:「起來吧。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羅有成的徒弟,雷脈第八十七名正式弟子。」他頓了頓,「你之前未曾修道,需從最基礎的吐納練起。劉震,你先帶他去領弟子服飾、身份玉牌,安排住處。明日辰時,帶他到東邊第三間靜室,我先傳他入門心法,測試他與雷靈氣的親和程度。」
「是,師父!」劉震應道。
龍嘯再次行禮:「謝師父。」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一個溫和的女聲響起:「有成,新徒弟到了?」
隨著話音,一位看起來三十許歲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身著淡青色素雅長裙,外罩一件月白比甲,烏發綰成簡單的發髻,插著一支碧玉簪。
容貌絕美,
五官柔和,目光清澈,唇角帶著自然的笑意,通身上下透著一種溫婉寧靜的氣質,與這雷脈剛猛躁動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和諧。
她手中還提著一個食盒。
羅有成見到她,臉上那嚴肅的表情瞬間緩和了許多,甚至露出一絲近乎憨厚的笑容:「夫人來了。這就是新收的徒弟,龍嘯。」又對龍嘯道,「這是你師娘,姓陸。」
龍嘯連忙躬身行禮:「弟子龍嘯,拜見師娘。」
陸夫人微笑著點點頭,目光在龍嘯身上停留片刻,溫聲道:「不必多禮。一路奔波,又乍入陌生之地,想必心神俱疲。我做了些清淡的糕點和安神的藥膳湯,稍後讓雷震給你送去。修行非一日之功,先把身子養好,心神安定,方能事半功倍。」
她的聲音柔和,話語貼心,讓龍嘯心中一暖,連日來緊繃的心弦似乎都松了一分:「多謝師娘關懷。」
「好了,你先跟劉震去安頓吧。」羅有成揮揮手,「記得明日辰時。」
「是,弟子告退。」
龍嘯隨著雷震退出聽雷軒。走出不遠,還能隱約聽到裡面羅有成帶著笑意的聲音:「夫人今日做了甚麼好吃的?」以及陸夫人輕柔的應答。
劉震笑著低聲對龍嘯說:「師娘人特別好,手藝也好。她雖然不是咱們蒼衍水脈的,但修為也不弱,尤其擅長煉丹和調理。咱們雷脈弟子練功受傷或者急躁上火是常事,多虧有師娘照應著。」
龍嘯回頭看了一眼那簡樸的石室,心中感觸。
這位粗豪剛猛的師父,卻有這樣一位溫柔細緻的師娘,剛柔並濟,或許正是雷脈能在這般剛烈之道上穩步前行的原因之一吧。
他跟著雷震,走向峰頂東側那片弟子居所。黑石砌成的屋子一排排整齊列著,每間門楣上都刻著編號。雷震將他帶到一間空屋前,推門進去。
屋內同樣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一個打坐的蒲團,一個存放衣物的木櫃。窗戶對著外面的懸崖和遠山,視野開闊。
「這是你的屋子。」雷震道,「被褥衣物等會兒有人送來。身份玉牌你得自己去‘執事堂’領,就在主殿旁邊那間矮房子里。憑掌門給的那枚玉牌換正式的弟子玉牌,以後領月例、接任務、進藏書閣都得用它。」
龍嘯點頭記下。
「咱們雷脈作息簡單,」劉震繼續道,「辰時早課,通常是集體吐納或聽師父、師兄講法;巳時至午時,各自修煉功法或武技;未時到申時,常有對練或完成門派任務;酉時晚課,溫故知新;戌時後自由安排。當然,這只是大概,修為高了或者需要閉關,時間自己調整。規矩就師父說的那三條,記牢就行。」
交代完畢,劉震拍拍龍嘯的肩膀:「師弟,既入雷脈,就是一家人。有甚麼不懂的,隨時來問我,或者問其他師兄師姐。咱們這兒人直,沒那麼多虛頭巴腦的。你先休息,我晚點把師娘準備的吃食給你送來。」
「有勞劉師兄。」龍嘯真誠道謝。
劉震擺擺手,轉身走了。
龍嘯獨自站在石屋中,環顧四周。粗糙的石壁,硬實的木床,窗外是險峻的群山與繚繞的雷雲。空氣中活躍的雷靈氣刺激著皮膚,微微發麻。
這裡,就是他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要生活、修行的地方了。
與兄長和弟弟分離,父親下落不明,故鄉已成焦土。前路茫茫,危機暗藏。
但至少,腳下有了立足之地,身邊有了同門師長。
他走到窗邊,望向西方天際。
暮色漸濃,遠山如黛。
鋒芒山在極遠之處,看不見,但那把名為「滅世」的劍,那場血腥的屠殺,父親離去時決然的背影,都深深烙印在心底。
握了握拳,掌心似乎還能感受到逃亡途中緊握武器時的力度。
「父親,」他低聲自語,眼神漸漸變得堅毅,「我會在這裡,好好活下去,好好變強。」
然後,去弄清楚一切。
夜色降臨,驚雷崖上,隱約的雷鳴聲自雲層深處傳來,如同這嶄新道途伊始的鼓點。
而屬於龍嘯的修行之路,將在明日第一縷晨光穿透雷雲時,正式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