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嘔吐
嘔吐
初三的第一周,10班很少人能在一日之盡笑著走出教室。
體測 中考的壓力被這所小城的封閉式學校渲染至極點:早上五點跑八百,五點半早自習,六點半吃早飯,七點開始上課到十二點吃午飯,兩點繼續上課到下午六點吃晚飯,六點半上課到晚上八點,晚十點熄燈。
餘角在初三來臨前的暑假照舊預習了新內容,又用剩下的一個月大概復習了初一二的內容,她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然而還是不太夠。
羸弱的女孩在初三第一節體育課上,跑完兩公里後,直接吐了出來,甚至,她只顧得上離開塑膠跑道去吐,根本沒看到身邊有人。
於是,胃里的酸水直接濺到了路過的一雙昂貴且嶄新的白色運動鞋上。
「嘖。」低沈的聲音響起。
餘角被同桌扶著往旁邊站了站,她抬頭去看那雙鞋的主人,那人背光,身材又高大,她只能看到一座山一樣的影子壓迫著她,於是弱聲開口:「對不起,要怎麼賠?」
男生沒有回答她,徑自走到一旁,把腳翹在攀爬架上,慢條斯理地掏出紙巾開始擦鞋。
餘角擦了擦嘴,示意萬玲玲扶她去水池旁漱口。
「他的鞋不用管啊?」萬玲玲斜睨著他們路過的那個高大身影。
「他沒理我,不就是不用賠嗎。」餘角低聲答,嗓音因胃酸刺激而沙啞細弱。
「行。」萬玲玲點點頭,攙著她繼續走,餘角是當事人,聽她的應該沒錯。
二人漱了口,又去找體育老師請了假,才慢吞吞地回了教學樓。
餘角回教室趴了一會兒,又繼續起來做題。萬玲玲是她同桌,二人坐在教室靠窗的倒數第三排,窗外是教師公寓,後排是兩個記不清模樣的男生。
萬玲玲還沒適應初三壓抑的氛圍,坐在桌前照鏡子,修飾因長跑而凌亂的髮型,順便同新同學兼同桌餘角閒聊:「你都不休息一下嗎,剛才吐過。」
餘角嗯了一聲應答,並未停止手中動作。她和萬玲玲這種家境優渥的女生不一樣,雖然母親不在了,然而父親一個人望女成鳳的威壓足以令她窒息,且這所封閉式寄宿學校管理嚴格,學生質量在市內也首屈一指,競爭十分激烈,她若不能高分考入重點高中,未來日子會很難過。
「我們學校為甚麼沒有重點班啊,這樣你肯定是甚麼一班的,就不用跟我們混在一起了。」萬玲玲繼續嘟囔。
餘角瞥了她一眼,沒回應。
二人相識四天,已大概熟悉彼此的脾氣秉性,萬玲玲單純話多,甚麼事都寫在臉上,餘角文靜內斂,看起來是個乖乖的好學生。
餘角沒回答萬玲玲的問題是因為,近幾年教育界提倡素質教育,分班制被主流優校拋棄,然而底層邏輯並未改變,每個班級內部還是會用盡辦法區分學生等級,比如特優等生就坐在最前排,中間區域是家裡掏過錢、又比較老實的學生,後排則是沒掏過錢的普通學生和掏過錢的特殊學生。
餘角是沒掏過錢的,萬玲玲則是掏過錢的,若萬玲玲沒掏錢的話,她也不會擁有一個成績中上又話少努力的女同桌了。
上述這些是餘角踏入10班後第一天分完座位的想法,她沒有說給別人聽,因本身就是廢話,且又費口舌。
萬玲玲似是不知道她在專注學習一樣,照完鏡子又湊過來看餘角寫字。餘角在寫化學作業,她看了一會兒後,才鬼鬼祟祟地問她:「你確定武寧越的鞋不用賠嗎?」
餘角寫完手上這題,才挺直身體搖了搖頭,萬玲玲話多了,她有點煩。
「可是…」萬玲玲欲言又止,眼神飄忽,忽然停了嘴。
餘角全程低頭看作業,察覺身側人停頓,並未多想,直到有拖沓腳步聲從教室門口由遠及近地傳來,停在身後,片刻後有重物跌坐在校椅上,又有大力踢到她椅腿,她才發覺不對。
開學四天了,她前三天都繃著身子等身後的動靜,因她對被踢椅子、被無意碰到等細小動作十分敏感,故在提防後桌,怕遇到奇葩頻頻擾她,然而前三天都平安無事,故第四天也就是今天,她已放下心來,以為後桌會就此安生到下學期換座位,結果——
餘角不悅,下意識回頭瞪視後桌,然而對視一瞬,又忍不住錯開眼。
與她對視的高大男生面無表情,後倚著校椅靠背,四肢舒展,神態自若。
是髒鞋的主人踢了她。
餘角咬牙垂眼,又扭了回去,不再詢問和抱怨,繼續做題。
萬玲玲側身圍觀全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餘角和武寧越,不敢開口。
不一會兒,陸陸續續有同學回教室,偌大的四方房間被喧鬧和嘈雜填滿,體育課提前結束,眾人三三兩兩回到教室休息。
「你鞋擦乾淨了嗎?」
身後一道男聲響起,是班長梁文碩。
「嗯。」
片刻,髒鞋的苦主慢吞吞回應,他嗓音偏低且成熟,全然沒有15歲少年的稚嫩感。
「靠,真惡心啊。」
梁文碩下意識替好友打抱不平,然而看
到同桌視線直勾勾向前看,也望了過去。
好巧,罪魁禍首就在眼前。
維持了四天的、由陌生營造的平靜被打破,四人間的陣營一下子劃分開,萬玲玲僵著背不敢亂動,竪耳傾聽身後動靜,想掏出桌屜里的手機八卦又怕被窗外路過的老師抓到,只能燥候下課鈴響起。
她端坐著,斜睨右側的女生,她還在寫作業,真沈得住氣。
五分鐘後,刺耳鈴聲響起,萬玲玲松了口氣,左顧右盼沒有老師出現,這才掏出手機開始打字,等她噼里啪啦操作完,才扭頭看向同桌,悄聲問道:「哎,廁所去不去?」
餘角看了下課表,還有兩節數學課,估計要連講前兩天考的開學測試卷,便點了點頭說好,合上書冊起身離開。
二人走出教室,萬玲玲牽著餘角的手,偷瞟了眼教室內未起身的兩位後桌,小聲詢問身側女孩:「哎,嚇死我了!我剛想問你武寧越就坐咱們後面你怎麼辦呢,他們就回來了!還有班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