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抱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真的?」
「真的。」
「騙人。」
「……」
我抬起頭。
「你溫柔不是結束了嗎?」
林茵看著我。
眼睛還是紅的。
可這次終於又有了一點我熟悉的笑。
「結束了啊。」
「那你現在這是?」
「售後。」
「……」
我差點又笑出來。
行。
三分鐘。
還帶售後的。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
「林茵。」
「嗯?」
「你還記不記得小茵那次?」
她身體明顯頓了一下。
「哪次?」
「你少裝。」
「你跟小茵發生過那麼多次,我哪知道你說哪次。」
「……」
她從我懷裡抬起頭。
「哦——你說那次啊。」
「你這個語氣真的很欠揍。」
「那你還問。」
「我就是突然想知道。」
「甚麼?」
「你那時候到底怎麼想的。」
林茵沒回答。
她慢慢從我懷裡退出來,坐回旁邊。
我以為她不想說。
結果她把腿收上沙發,她那黑色褲襪包著的腳踩在坐墊邊緣。
側過身面對我。
「你先說。」
「我說甚麼?」
「你那時候怎麼想的。」
「不是我先問你的?」
「所以呢?」
「……」
林茵看著我。
「你想知道我當時在想甚麼,總不能只讓我一個人交代吧?」
「……」
「你先說,說完我再說。」
我沈默了一會兒。
「其實沒想那麼多。」
「廢話。」
「真的。」
那時候很多事情如果現在回頭看,我能分析出一百個理由。
可真正發生的那一刻,腦子里哪有那麼完整的東西。
「我喜歡你。」
「嗯。」
「喜歡了很久。」
「嗯。」
「又不敢說。」
「這個我後來知道了。」
「然後那天……所有東西突然都擠到一起。」
我看著自己的手。
「腦子一熱。」
林茵沒說話。
「但這不是理由。」
「嗯。」
「你讓我停的時候,我聽見了。」
她的腳尖原本還在輕輕晃。
停了。
「我知道。」
「我沒停。」
「嗯。」
我抬不起頭。
「所以後來不管發生甚麼,我都沒辦法跟自己說,因為你後來沒走,因為你後來還願意跟我說話,因為你後來甚至……」
「喜歡你?」
「……嗯。」
「所以那天就沒事了?」
「對。」
「本來就不是。」
她說。
我抬頭。
林茵的神情很平靜。
沒有笑。
「哥。」
「嗯。」
「我後來喜歡你,不會讓以前發生過的事情變成對的。」
「我知道。」
「我原諒你,也不是因為後來喜歡你。」
我愣了一下。
她居然把那個詞說出來了。
「你……」
「乾嘛?」
「你真的原諒我了?」
林茵看著我。
這一次她想了很久。
「嗯。」
我沒說話。
「但是你別露出這種表情。」
「甚麼表情?」
「好像我說一句原諒,你就可以把以前全部刪掉一樣。」
「我沒有。」
「最好沒有。」
她沒有再說話。
我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以前我總覺得,只要有一天她願意原諒我,我心裡那塊石頭就能落下來。
可真聽見了,反而沒有想象中輕鬆。
因為我終於明白,她願意放下多少,是她的事。
而我記得多少,是我的事。
我們安靜了很久。
後來林茵慢慢調整了一下坐姿,把蜷在沙發上的腿伸展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尖輕輕勾了一下。
我順著她的動作看過去。
黑色絲襪在足弓的位置被牽得服帖,腳趾的輪廓隨著動作蜷起,又松開。
我愣了兩秒,才意識到自己又在盯著看。
「……」
林茵抬眼。
「你剛才不是還在懺悔嗎?」
「我沒有看。」
她把腳往我這邊伸了一點。
「哦。」
「……」
「那我收回來?」
「隨你。」
她沒收。
反而故意把腳尖輕輕轉了一下。
我終於抬頭瞪她。
林茵嘴角已經快壓不住了。
「你以前也是這樣。」
「甚麼?」
「明明想看,還裝。」
「我甚麼時候——」
「那天啊。」
她腳尖碰了碰我的腿。
「我把褲襪塞給你的時候。」
我閉嘴。
這段我當然記得。
記得太清楚了。
「我後來一直想不明白。」
她說。
「你當時為甚麼不趕我走。」
「我趕了。」
「你趕個屁。」
「……」
「嘴上一直讓我出去,結果我真要走的時候你又看我。」
「你少給自己加戲。」
「我沒加。」
她靠在沙發背上。
「我那時候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乾嘛。」
「你不是說學習?」
「你還真信啊?」
「你當時說得特別認真。」
「因為我也不知道還能說甚麼。」
她低頭,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腳尖的位置,把那裡繃出來的一點褶理平。
「我就是好奇。」
「好奇甚麼?」
「你。」
我沒說話。
「還有小茵。」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現在倒是叫得挺順。」
「甚麼?」
「小茵。」
林茵愣了一下。
「第一次發現她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叫的。」
她顯然也想起來了。
那時候她說的是——
那個東西。
我到現在都記得。
「那時候又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第一次看見。」
「後來就不是東西了?」
「……」
她沒回答。
我卻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對了。」
「乾嘛?」
「你是不是給小茵洗澡了?」
林茵的眼神明顯飄了一下。
「沒有。」
「你再說一遍?」
「……」
「我回來打開箱子,一股你洗發水的味。」
「那又怎麼了?」
「還有絲襪。」
她不說話了。
「原來那雙呢?」
「不知道。」
「你給她換了?」
「……髒。」
「甚麼?」
「我說她髒。」
林茵偏開臉。
「放在那裡那麼久,也不知道收拾。」
「所以你就給她洗了?」
「順手。」
「順手還能順手換雙新的褲襪?」
「林亦川。」
「在。」
「你話很多。」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後,又覺得哪裡有點不對。
「林茵。」
「又乾嘛?」
「你剛才說的是‘她’。」
林茵一下安靜了。
我也沒說話。
很小的一件事。
小到如果不是今晚把以前那些事一件一件翻出來,我大概根本不會注意。
第一次看見小茵的時候,她說的是「那個東西」。
剛才是「小茵」。
現在已經變成了——她。
林茵低頭看著自己蜷在沙發上的腿。
「不然叫甚麼?」
「東西。」
「難聽。」
「你以前就這麼叫。」
「以前是以前。」
「那現在呢?」
「現在……」
她卡了一下。
最後有點惱羞成怒似的,用腳尖踢了我一下。
「你煩不煩。」
我笑了。
她沒回答。
可其實已經回答了。
安靜了一會兒,她才重新開口。
「我那時候還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甚麼?」
「你為甚麼寧願弄一個跟我長得那麼像的東西,也不敢告訴我。」
「……」
「當時其實沒想得這麼清楚。」
她說。
「就是覺得很奇怪。」
「哪裡奇怪?」
「明明那個東西長得那麼像我,你卻敢對著她做那些事。」
她說完,自己忽然停了一下。
我也聽出來了。
那個東西。
又變回去了。
林茵顯然也意識到了,嘴唇動了動,卻沒改口。
我沒有拆穿她。
因為我忽然覺得,這反而很像她。
「真的我就在旁邊,你又連看都不敢多看。」
我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所以我就想看看。」
「看甚麼?」
「看你到底在怕甚麼。」
她說完自己先有點不好意思,視線挪開。
「結果後來發現……」
「甚麼?」
「你甚麼都怕。」
「……」
「怕我發現,怕我不發現。怕我生氣,又怕我根本不在意。」
她重新看我。
「很麻煩。」
「那你還在那裡待那麼久?」
「因為……」
她想了一會兒。
「我不想走。」
就這一句。
沒有別的。
我忽然覺得前面那些話都不重要了。
「為甚麼?」
「那時候不知道。」
「現在呢?」
林茵的腳尖又碰了一下我的腿。
「現在知道一點。」
「甚麼?」
「可能那時候就已經有點喜歡你了。」
她頓了一下。
「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我看著她。
「所以你那天——」
「別亂解釋。」
她立刻打斷我。
「我喜歡你,跟你後來做錯的事情是兩回事。」
「……」
「別混一起。」
「知道。」
「真的知道?」
「真的。」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然後忽然把腿放下來。
離我近了點。
「那就行。」
「乾嘛?」
「繼續溫柔。」
「你三分鐘不是用完了嗎?」
「續費了。」
她又抱住我。
這一次我沒有僵。
過了一會兒,我的手落在她腿邊。
黑色絲襪隔著掌心有種很熟悉的光滑觸感。
我沒有往上。
她也沒有把腿挪開。
只是小聲問:
「哥。」
「嗯?」
「你是不是又在想奇怪的東西?」
「沒有。」
「騙人。」
「你能不能換個詞?」
「不能。」
「版權費不是漲價了嗎?」
「一千。」
「欠著。」
她笑了一下。
然後靠回我肩膀。
……
我們後來聊了很久。
久到我已經記不清到底先說了甚麼、後說了甚麼。
說小時候。
說她第一次發現我其實很懂褲襪。
說她以前為甚麼總愛拿這個逗我。
說小茵。
說那只黑箱子。
說她後來為甚麼突然全部換成黑色。
也說知夏。
這一部分最難。
林茵沒有讓我跟知夏分手。
甚至一次都沒有。
她只是說:
「她挺好的。」
「嗯。」
「煩。」
「你不是也挺喜歡她?」
「就是因為喜歡才煩。」
我笑了。
「那你怎麼辦?」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她說得特別理直氣壯。
好像不知道也是一種答案。
十二點多的時候,她還在說。
一點多的時候,聲音已經越來越小。
電視早就關了。
客廳只留著一盞燈。
林茵不知道甚麼時候又縮到了我旁邊,兩條腿蜷在沙發上。
我扯了條薄毯蓋在她身上。
「你回房睡。」
「不要。」
「為甚麼?」
「懶。」
「就幾步。」
「那你抱我回去。」
「滾。」
「那不回。」
「……」
我居然找不到反駁的辦法。
她靠著我。
過了一會兒,又把手繞到我腰後。
「哥。」
「嗯。」
「你以後別躲我了。」
我沈默幾秒。
「好。」
「也別突然對我特別客氣。」
「好。」
「我受不了。」
「知道了。」
「還有。」
「你要求怎麼這麼多?」
她抬起頭。
「嫌多?」
「沒有。」
「那還有一個。」
「說。」
她看著我。
「別因為今天我說原諒你了,以後就不當回事。」
我頓了一下。
「不會。」
「嗯。」
她重新靠回來。
過了一會兒,我問:
「那你呢?」
「甚麼?」
「你以後別甚麼都憋著。」
「我哪有。」
「你有。」
「沒有。」
「林茵。」
「困了,聽不見。」
「……」
這人。
我低頭看她。
她閉著眼。
睫毛一動一動的。
「裝睡?」
沒反應。
「林茵?」
還是沒反應。
我看了眼手機。
兩點四十七。
怪不得。
我本來想把她叫醒。
手抬起來以後,又停了。
最後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一點。
她的腿大半蓋在裡面,只剩一隻穿著黑色褲襪的腳從邊緣露出來。
我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後把毯子往下扯。
蓋住。
「看個屁。」
我小聲罵自己。
懷裡的人忽然動了一下。
我嚇了一跳。
以為她醒了。
結果林茵只是往我這邊擠了擠。
額頭貼到我胸口。
手也抱得更緊。
「……」
我沒再動。
沙發不算寬。
兩個人這麼睡肯定不舒服。
可不知道為甚麼,那天晚上誰都沒有回房間。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脖子都是麻的。
林茵還沒醒。
一條腿壓著我。
毯子早就不知道滑到哪裡去了。
黑色褲襪被睡出幾道淺淺的褶,腳尖抵在沙發扶手上。
我盯了兩秒。
然後拿起手機。
七點十三。
微信上有兩條新消息。
都是知夏。
第一條:
「晚上都有空嗎?」
第二條:
「我們三個聊聊。」
我盯著那兩句話。
又低頭看了一眼還抱著我的林茵。
昨晚說了那麼多。
可我突然發現——
真正難說的話,好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