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穿過她選的絲襪
知夏今天穿的還是肉色。
我剛才已經注意過很多次。
她當然也知道。
只是直到這個時候,她才忽然說:
「對了。」
「嗯?」
「今天這雙也是林茵選的。」
我一下抬頭。
她笑了。
「騙你的。」
「……」
「看你那個表情。」
「許知夏。」
「上次那雙才是。」
她靠在我肩上,還在笑。
「不過你是不是覺得她選得挺准?」
我沒有回答。
知夏伸手戳我一下。
「說話。」
「挺准。」
「果然。」
「甚麼果然?」
「她瞭解你啊。」
我低頭看她。
「你不吃醋?」
「吃一點。」
她很坦然。
「但是……」
「但是甚麼?」
知夏抬頭。
「我也可以學。」
我沒聽懂。
她已經坐直了。
「她知道你以前喜歡甚麼。」
「嗯。」
「我可以知道你現在喜歡甚麼。」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說褲襪。
又好像不只是褲襪。
過了一會兒,她問:
「今晚還走嗎?」
「你不是讓我補考?」
「現在問你。」
我笑了。
「不走。」
「確定?」
「確定。」
這一次她沒再說「騙人」。
她只是湊過來親了我一下。
然後很輕地說:「那就好。」
然後,她把我撲倒在床上了……
我拿出手機,編輯消息:「林茵 ,今晚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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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亮起來的時候,林茵剛洗完澡。
頭髮還沒完全吹乾,發尾濕漉漉地貼在睡衣後面。她本來只是想看看時間,卻先看見了哥哥的消息。
林茵,今晚不回去了。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甚至連句式都很熟。
今晚不回來。
你先睡。
明早給你帶豆漿。
有時候是這三句,有時候少一句,有時候多一句。看久了以後,好像連難過都應該變得熟練一點。
她回:
哦。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知道了。
然後把手機扣在床上。
房間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又把手機翻過來。
沒有新的消息。
「……誰等你了。」
她小聲說。
沒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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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茵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走進了哥哥的房間。
也許只是因為門沒有鎖。
也許是因為昨天那個箱子剛剛被打開過。
又或者,她只是突然想看看「小茵」。
那個和自己長得很像,卻已經在黑暗裡躺了不知道多久的小傢伙。
她蹲在櫃子前,把黑色箱子拖出來。
「咔噠。」
打開以後,小茵還保持著昨天的樣子。
安安靜靜。
肉色褲襪仍舊穿在腿上,上面那處當年留下來的破損也還在。
林茵看了一會兒。
「你還挺慘的。」
當然沒人回答。
「被人弄成這樣,也沒人管你。」
還是沒人回答。
她伸手戳了戳小茵的臉。
「你怎麼不罵他?」
停了一下。
「哦。」
「你不會說話。」
林茵自己笑了一聲。
可笑完以後,房間反而顯得更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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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只想把小茵抱出來。
真正伸手的時候才發現,事情沒有想象中那麼簡單。
「怎麼這麼重……」
她一隻手托著肩膀,一隻手往下抱,費了半天才讓小茵離開箱子。重量剛剛全部壓到她身上,她腳底一滑,整個人連著懷裡的娃娃一起往後倒。
「啊——!」
後背撞到床沿,再跌到地毯上。
疼得她半天沒說話。
小茵倒是一點事沒有,沈甸甸地壓在她身上。
林茵齜著牙把她推開。
「你……」
她揉著後腰。
「你吃甚麼長大的?」
沒人回答。
「我哥到底怎麼抱你的?」
還是沒人回答。
林茵坐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
然後不知道想到甚麼,忽然笑了。
「他力氣還真大。」
笑意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林茵輕輕揉了揉剛才撞疼的腰。
「……以前要是也知道輕一點就好了。」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她自己先沈默了。
小茵躺在旁邊。
當然不會安慰她。
哥哥也不在。
最後還是林茵自己撐著床沿站起來。
「算了。」
她低頭看小茵。
「跟你說有甚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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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小茵身上那雙已經壞掉的褲襪慢慢褪下來。
這麼多年了。
它居然還在。
薄薄的一層已經皺得厲害,有些地方甚至因為長期壓著而變了形。
林茵把它拿在手裡看了幾秒。
她記得它完好的樣子。
也記得它是怎麼壞的。
最後,她把它疊了一下。
沒有扔。
只是放到一邊。
「這個不能穿了。」
她對小茵說。
「給你換一條。」
說完以後,林茵自己都覺得荒唐。
「我是不是有病……」
當然沒人回答。
「你倒是說句話。」
還是安靜。
她忽然笑起來。
「你要真說話我才跑呢。」
「像安娜貝爾似的。」
「不過,你比她可愛多啦,畢竟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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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準備給小茵換新的時候,林茵又停住了。
「你多久沒洗了?」
她湊近一點,立刻皺起鼻子。
「哥哥真惡心。」
說完又覺得哪裡不對。
「不是說你。」
她拍了一下小茵。
「說他。」
還是沒有回應。
「女孩子放這麼久不洗澡,會有味道的好不好。」
給這麼大一個娃娃洗澡,比林茵想象中麻煩得多。
她不敢弄得滿地都是水,只能一點一點收拾。頭髮尤其麻煩,濕了以後貼在一起,她折騰半天,最後乾脆把自己的洗發水也拿了出來。
「便宜你了。」
「這個我自己都捨不得用太多。」
吹風機響起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林茵坐在地上,一邊吹,一邊用手慢慢把頭髮理開。
熱風從指縫里穿過去。
洗發水的味道也一點一點散開。
是她每天都會聞到的味道。
某一個瞬間,她忽然覺得很奇怪。
小茵原本只是長得像她。
現在連頭髮聞起來,都有點像她了。
「……」
林茵關掉吹風機。
房間驟然安靜。
她看著那張和自己相似的臉。
「你說……」
「哥哥以前到底有多喜歡我?」
沒人回答。
「喜歡到弄一個你出來。」
她把小茵額前亂掉的頭髮撥開。
「結果真的那個在家裡,他又不要。」
說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
「算了。」
「當我沒說。」
最後,她從自己抽屜里拿了一雙新的肉色褲襪。
拿出來的時候,她站在衣櫃前停了很久。
黑色就在旁邊。
這些年她已經習慣了黑色。
可最後拿出來的,還是肉色。
沒有特別的理由。
至少她不想給自己找理由。
她先給自己穿上了一雙。
然後坐到床邊,看著另一雙新的。
「小茵。」
「……」
「你也穿這個吧。」
她慢慢替小茵整理好。
不像哥哥當年那樣笨手笨腳。
也不像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穿的時候,需要有人在旁邊提醒她別亂扯。
從腳尖,到小腿,再一點點整理平整。
林茵做得很慢。
最後低頭看看自己的腿。
又看看小茵。
同一種顏色。
兩雙都完完整整。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樣才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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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茵把小茵留在了床上。
最開始只是並排放著。
她躺在另一邊玩手機。
十分鐘以後,手機被扔到枕頭旁邊。
又過了一會兒,她翻了個身。
小茵還是睜著眼睛。
「你能不能閉眼?」
沒有回答。
「嚇人。」
林茵伸手把她的臉轉向另一邊。
安靜了一會兒。
又覺得這樣更像鬧彆扭。
於是重新轉回來。
「算了。」
「看就看吧。」
她往那邊靠了一點。
最後乾脆抱住了。
懷裡的人不會動。
不會呼吸。
也沒有體溫。
林茵閉著眼睛,卻忽然想到哥哥現在大概也抱著一個人。
那個女孩會動。
會笑。
會嫌他煩。
會在他說錯話的時候踢他。
也會在他不回家的夜裡,成為他留下來的理由。
最討厭的是——
林茵還挺喜歡她。
如果知夏是個討厭的人就好了。
那她至少可以理直氣壯地討厭她。
偏偏不是。
知夏會陪她買鞋。
會問她哪雙好看。
會知道她在撒謊,卻不逼她說。
連知道她和哥哥互為第一次以後,也只是說了一句:
「還好是你。」
林茵把臉埋進小茵的頭髮里。
是自己的洗發水味。
於是更荒唐了。
她抱著一個長得像自己、聞起來也開始像自己的假人,在想另一個女孩正抱著哥哥。
「你說我是不是活該?」
沒人回答。
「誰讓我那時候不說。」
沒人回答。
「我以為還有很多時間。」
還是沒人回答。
林茵鼻子忽然有點酸。
可她等了一會兒。
眼淚沒有下來。
「想哭還哭不出來。」
她小聲抱怨。
「煩死了。」
後來她困得睜不開眼睛。
手還搭在小茵腰上。
臨睡以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說……」
「他以後是不是不會再打開那個箱子了?」
小茵安靜地看著她。
林茵自己回答:
「應該不會吧。」
「都有知夏姐了。」
停了一會兒。
她又很輕地補了一句:
「還有我呢。」
說完以後,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個「還有我」究竟是甚麼意思。
妹妹?
朋友?
住在同一個家裡的人?
還是別的甚麼。
她沒想明白。
就睡著了。
第二天林茵醒得很早。
天才剛亮。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有那麼幾秒甚至忘了自己旁邊還有一個「人」。
轉頭以後差點又被嚇一跳。
「……」
「你真的很嚇人。」
林茵捧起了小茵的臉。
「不過細看,還挺可愛的。」
「誰叫你隨我呢。」
她坐起來。
腰還有點疼。
然後突然想起哥哥今天會回來。
困意瞬間沒了。
「不行。」
她趕緊下床。
小茵重新被收拾好。
頭髮吹乾了。
身體乾淨了。
身上也重新穿著一雙完整的肉色褲襪。
林茵把她往箱子里放的時候,比昨晚聰明多了。
先扶住。
再慢慢放。
可等她準備合上箱子的時候,手忽然停住。
好像哪裡不對。
她盯著看了半天。
沒發現。
「……算了。」
「反正他又不會打開。」
箱子重新合上。
她推回原來的地方。
至於那雙壞掉的——
林茵想了想,沒有扔。
疊起來,放進了自己衣櫃最下面。
然後回房間換衣服。
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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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天疏忽了三次,只是那天早晨,她一個都沒發現。
「小茵」太乾淨了。
頭髮里留下了林茵常用的洗發水味。
而最明顯的一個——
那天我親眼看見她的時候,她腿上穿著的,明明還是那雙被我弄壞很多年的肉色褲襪。
現在卻變成了新的。
當然,那是後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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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回家時,林茵已經坐在餐桌前吃早飯了。
我把豆漿放到她旁邊。
「你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
「哦。」
「不是讓帶嗎?」
「謝謝。」
我看她。
她今天好像有點沒睡醒。
「昨晚幾點睡的?」
林茵咬著吸管,停了一下。
「挺早。」
「真的?」
她抬頭看我。
不知道為甚麼,我們兩個對視了幾秒。
然後她移開眼睛。
「真的。」
我沒再問。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
就在幾個小時前,她抱著一個和自己長得幾乎一樣的「人」,睡在離我房間只有幾步遠的地方。
而我更不知道,她昨晚從那個黑色箱子里拿出來的,其實不只是「小茵」。
還有一些我以為早就被關在裡面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