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為甚麼是褲襪
許知夏第一次問我這個問題,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
普通到我後來想起來,都覺得這種事情居然能聊那麼久挺奇怪的。
她坐在我旁邊刷手機,刷著刷著,忽然問:
「你為甚麼喜歡褲襪?」
我正在喝水。
差點嗆到。
「你問這個乾嘛?」
「突然想到。」
「這有甚麼為甚麼?」
「那為甚麼不是別的?」
我沒聽懂。
「甚麼別的?」
「小腿襪啊,長筒襪啊,還有那種到大腿的。」
她掰著手指數。
「都是襪子吧?」
「……」
我居然被問住了。
因為這個問題以前真的沒人問過我。
包括我自己。
喜歡就是喜歡,我從來沒有認真研究過為甚麼。
就像有人喜歡長頭髮,有人喜歡短頭髮,你總不能要求每個人寫一篇論文論證自己的審美是怎麼形成的。
我想了一會兒。
「不知道。」
「敷衍。」
「真不知道。」
「那顏色呢?」
「甚麼顏色?」
「你不是喜歡肉色嗎?」
「嗯。」
「為甚麼?」
「好看。」
許知夏轉頭看我。
「沒了?」
「沒了。」
「你好無聊。」
「審美還得有故事?」
「說不定有呢。」
她把手機扔到旁邊,轉過身來。
「你第一次覺得褲襪好看是甚麼時候?」
「這誰記得。」
「高中?」
我搖頭。
「初中?」
我還是搖頭。
她愣了一下。
「小學?」
這次我沒馬上回答。
因為她這麼一問,我腦子里還真冒出來了一點東西。
不是林茵。
甚至不是肉色。
而是一間已經記不太清楚的舞蹈教室。
還有白色。
……………………
「小雅。」
我突然說。
許知夏眨了眨眼。
「誰?」
「一個……姐姐吧。」
「姐姐?」
「不是親的。」
她立刻坐直了一點。
「哦——」
「你哦甚麼?」
「沒甚麼。」
「你這個表情就有東西。」
「繼續說。」
我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
「小的時候住得近,比我大一點。我那時候經常跟著她玩。」
「青梅竹馬?」
「也不算吧。」
「比你大多少?」
「沒大多少,反正那時候我一直把她當姐姐。」
「然後呢?」
「她學芭蕾。」
許知夏臉上的八卦表情忽然停了一下。
「芭蕾?」
「嗯。」
我不知道為甚麼,腦子里的畫面越來越清楚了。
小雅去練舞的時候,有時候我會跟著去。她的舞蹈鞋,她裝衣服的袋子,她總嫌我亂碰東西,還有那些白色的褲襪。
我小時候根本不知道那東西有甚麼特別。
甚至連名字都未必叫得準確。
只知道她經常穿。
「白色的?」
許知夏問。
「對。」
「不是肉色?」
「不是。」
我想都沒想。
「白色。」
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
她穿舞蹈服的時候就是白色褲襪。小時候我見得多了,有些事情也就莫名其妙記住了。
許知夏聽到這裡,表情慢慢變了。
「等一下。」
「怎麼?」
「所以你這麼會弄褲襪……」
「甚麼叫會弄?」
「你自己理解。」
「……」
「是小時候練出來的?」
「差不多吧。」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
然後突然笑了。
「怪不得。」
「怪不得甚麼?」
「沒甚麼。」
「你最近特別愛說沒甚麼。」
「跟你們家妹妹學的。」
……………………
她安靜了一會兒,又問:
「那你喜歡白色嗎?」
這個問題我倒很快回答了。
「還行。」
「就還行?」
「對啊。」
「那為甚麼你更喜歡肉色?」
我又卡住了。
這就奇怪了。
如果按照她剛才那套理論,我最早接觸的是小雅,最熟悉的應該也是白色。
可事實不是。
白色對我來說反而有一種很明確的東西——
舞蹈服。
舞蹈鞋。
練功房。
小雅。
它太具體了。
具體到我看見白色的時候,想到的首先不是「好不好看」,而是小時候那些東西。
肉色卻不一樣。
「後來見得多吧。」
我說。
「甚麼時候?」
「初中以後。」
「誰穿?」
她問完這句話以後,我們兩個同時安靜了一下。
許知夏先反應過來。
我也反應過來了。
林茵。
……………………
她剛來我們家的時候,十二歲。
第一次去上舞蹈課的那天,我還因為一句話把自己賣了個乾淨。
我說我不知道怎麼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