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顧臨川沈默了。好像確實有點道理。
顧臨川問:「那你出多少?」
老鐵匠想了一會兒,說:「三金幣。」
顧臨川一把把劍搶回來,說:「三金幣?鋼不錯你出三個?」
老鐵匠說:「我只能當好一點的無名劍賣。」
顧臨川指著牆上,說:「這東西砍你那三把都不一定輸!」
老鐵匠非常平靜,說:「那又怎麼樣?人家有名字。」
顧臨川沒話說了。他最後抱著劍走了,沒賣。
從那以後,顧臨川終於明白,自己的系統武器,自己用是真好用,拿出去是真不值錢。
不是別人傻,而是沒有人願意花幾十甚至幾百金幣,賭一把連來歷都說不清楚的怪兵器。
所以顧臨川後來乾脆不賣了,全留著自己用。
至於遠程武器,系統也有。
弓不少。
長弓、短弓、重弓,各種奇怪形制的弓都有。
弩更多。
輕弩、重弩,還有一些結構複雜得本地弩手拿過去以後能研究半天的東西。
顧臨川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很高興。然後他發現一個問題。箭呢?
顧臨川找了一遍,沒有。
又找一遍,還是沒有。
弩箭呢?
也沒有。
他從商城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最後確定了一件事。
商城賣弓,商城賣弩,就是不賣箭。
一支都沒有。
顧臨川坐在床上,盯著商城看了半天,說:「你有病吧?」
系統沒有回答。
顧臨川說:「弓都賣了,你不賣箭?」
系統還是沒有回答。
顧臨川又點開一把價格不低的強弩。介紹寫得非常漂亮。做工精良,威力巨大,結構可靠,射程優秀。就是沒有箭。
顧臨川看了很久,最後默默關閉商城,說:「奸商。」
於是箭成了顧臨川必須在這個世界自己解決的消耗品。買,自己做,修,或者撿。
一開始顧臨川還是正常買箭的。
直到第一次跟著雷蒙參加領主戰爭。
出發的時候,顧臨川帶了滿滿一壺箭。
戰鬥結束以後,他低頭一數。
二十四支,剩七支。
顧臨川站在戰場上,看著空蕩蕩的箭袋,沈默了很久。十七支。那都是錢。
於是他轉身往回走。雷蒙已經走出去十幾步,發現人沒了,回頭一看,顧臨川正蹲在一具屍體旁邊拔箭。
雷蒙問:「你幹甚麼?」
顧臨川說:「撿箭。」
雷蒙說:「走了。」
顧臨川說:「等一下。」
顧臨川雙手抓住箭桿,用力一拔。噗。拔出來了。他拿起來看了看,說:「這支還能用。」
雷蒙臉都黑了,說:「箭羽都歪了。」
顧臨川說:「能換。」
雷蒙說:「箭桿上全是血。」
顧臨川說:「擦。」
雷蒙說:「箭頭都鈍了。」
顧臨川說:「磨。」
雷蒙站在原地,看著這個年輕人蹲在死人堆里拔箭,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把他教得太節省了。
後來顧臨川又發現了一個好地方。
軍營靶場。
正規弓箭手每天都訓練。
訓練就得射箭。
射得多了,自然會有大量損壞的箭。
箭羽壞了,箭頭鈍了,箭桿有點彎,有些甚至只是射進草里,懶得找。
正規軍有軍需供應,很多弓箭手根本不在乎。
顧臨川在乎。
第一次跟正規軍一起駐紮,別人吃完飯回帳篷,顧臨川吃完飯去了靶場,低頭找。
第一支,箭桿沒斷,留下。
第二支,箭羽壞了,能修,留下。
第三支,箭頭沒了。
顧臨川想了一下,箭桿還能用,留下。
一個弓箭手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你幹甚麼?」
顧臨川頭也沒抬,說:「撿箭。」
弓箭手說:「那些都是壞的。」
顧臨川說:「我知道。」
弓箭手說:「壞的你也要?」
顧臨川說:「能修。」
弓箭手想了一下,說:「那邊還有一堆。」
顧臨川猛地抬頭,問:「哪?」
弓箭手指向靶場後面,說:「那邊。」
顧臨川過去一看,眼睛都亮了。當天晚上,他抱著三十多支破破爛爛的箭回來。
雷蒙坐在篝火旁,看著他,又看看他懷裡的箭,問:「哪來的?」
顧臨川說:「撿的。軍營不要的。我問過了。」
雷蒙沈默了一會兒,說:「你那個神神秘秘的地方,能弄出那麼好的刀?」
顧臨川說:「能。」
雷蒙問:「甲?」
顧臨川說:「能。」
雷蒙問:「弓?」
顧臨川說:「能。」
雷蒙問:「弩?」
顧臨川說:「能。」
雷蒙指著他懷裡的破箭,問:「那為甚麼不能弄箭?」
顧臨川沈默了幾秒,非常認真地回答:「我也想知道。」
雷蒙終於沒忍住,笑了。
從此以後,整個灰狼傭兵團都知道,顧臨川有個毛病,喜歡撿箭。
再後來,連一些合作過的正規軍都知道了。
每次弓箭手訓練結束,甚至有人專門喊他。
那人喊:「顧臨川!」
顧臨川問:「幹甚麼?」
那人說:「今天又壞了一批!」
顧臨川立刻過去,喊:「放著!別扔!我來!」
於是顧臨川真正出任務的時候,裝備經常非常混搭。
一身沒人認識的布面甲,腰間掛著繡春刀,偶爾帶劍,有時候背著一把結構奇怪的弩。
箭袋裡面則甚麼都有。
新的、舊的、撿來的、修過的、重新換過箭羽的、磨過箭頭的,甚至有幾支箭羽顏色都不一樣。
然後顧臨川再騎上一頭灰驢。
沒辦法。
商城沒有馬。
真正的戰馬又太貴。
顧臨川去過馬市很多次。
第一次,進去,問價,出來。
第二次,進去,問價,又出來。
第三次,馬販子都認識他了。
馬販子說:「又來看?」
顧臨川說:「嗯。」
馬販子問:「買不買?」
顧臨川說:「下次。」
馬販子說:「你上次也是這麼說。」
最後顧臨川花了二十七銀幣,買了一頭灰驢。能騎,能馱東西,吃得少,不嬌貴。除了有點倔,基本沒毛病。
雷蒙第一次看見顧臨川全副武裝騎著驢回來的時候,站在傭兵團門口,足足沈默了十幾秒。
雷蒙說:「顧臨川。」
顧臨川應了一聲:「嗯?」
雷蒙問:「你這套甲多少錢?」
顧臨川說:「挺貴。」
雷蒙問:「刀呢?」
顧臨川說:「也挺貴。」
雷蒙問:「弩?」
顧臨川說:「更貴。」
雷蒙點點頭,最後指著灰驢,問:「這個呢?」
顧臨川低頭。灰驢也抬頭。
顧臨川說:「二十七銀幣。」
雷蒙沒接話。
顧臨川解釋:「馬會踢人。驢不會。而且省草料。」
雷蒙轉身就走。
顧臨川問:「你去哪?」
雷蒙說:「離你遠點。」
顧臨川問:「為甚麼?」
雷蒙說:「丟人。」
顧臨川低頭看自己的驢,說:「他們不懂。」
灰驢甩了甩耳朵,繼續吃草。顧臨川拍了拍它的脖子,說:「還是你懂我。」
驢沒理他。
當然,顧臨川能夠在傭兵這一行活下來,靠的不只是裝備。至少不全是。因為他還有一樣這個世界沒有的東西。武功。
顧臨川沒有鬥氣,也沒有魔力。
十五歲的時候測試過。
測試師甚至給他測了兩遍。
魔力,沒有。
鬥氣天賦,還是沒有。
最後測試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回家種地吧。」
正規騎士學院不會要他。
魔法學院更不用想。
貴族也不會花錢培養一個沒有鬥氣天賦的少年。
可系統給了他另外一條路。
內功、刀法、劍法、身法。
別人用鬥氣強化身體。
他沒有。
那就練。
跑、跳、負重、扎馬步、練刀、練劍,一次又一次錘鍊身體。
他的身上不會冒鬥氣的光,也沒有任何魔力波動。
甚至很多人根本看不懂他到底在練甚麼。
可他的力量越來越大,速度越來越快,身體越來越結實,刀也越來越快。
真正把他帶進傭兵這一行的人,叫雷蒙。
顧臨川十六歲第一次走進傭兵酒館的時候,酒館裡面全是味道。
麥酒、汗、濕皮甲、烤肉,還有不知道哪個混蛋靴子上的馬糞。
牆邊靠著長矛,桌子下面塞著盾牌。
幾十個傭兵坐在裡面。
有人喝酒,有人賭錢,有人吹噓自己昨天殺了多少盜匪。
顧臨川剛進去的時候,沒人要他。年紀小,沒經驗,沒鬥氣,沒魔力。
有人問:「你會甚麼?」
顧臨川回答:「會打。」
整個酒館都笑了。只有角落里的雷蒙沒有笑。雷蒙四十多歲,鬍子已經有些花白,從左邊眉毛一直到臉頰有一道很長的刀疤。
雷蒙喝了一口麥酒,說:「過來。」
顧臨川走過去,問:「幹甚麼?」
雷蒙說:「打我一拳。」
顧臨川問:「真的?」
雷蒙說:「真的。」
顧臨川看了看他,說:「我力氣有點大。」
周圍的人笑得更厲害。雷蒙也笑,問:「有多大?」
顧臨川說:「不知道。」
雷蒙說:「來。」
雷蒙抬起手臂,淡淡的鬥氣覆蓋在上面。顧臨川站穩,吸氣,腰腹發力,一拳砸出去。砰。
雷蒙臉上的笑容瞬間沒了。整個人連退三步,後腰撞上桌子,酒杯嘩啦一下倒了一地。酒館慢慢安靜下來。
雷蒙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顧臨川,問:「你有鬥氣?」
顧臨川說:「沒有。」
雷蒙問:「真沒有?」
顧臨川說:「測過兩次。」
雷蒙問:「那剛才是甚麼?」
顧臨川想了想,說:「蠻力。還有一點武功。」
雷蒙問:「武功?誰教你的?」
顧臨川說:「祖傳。」
雷蒙冷笑,說:「你爹我認識。他走快兩步都喘。上次搬麥子還閃了腰。」
顧臨川沈默了一會兒,說:「隔代遺傳。」
雷蒙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問:「敢殺人嗎?」
顧臨川沒有馬上回答。當時的他,真的不知道。雷蒙也沒有逼他,只是重新坐下。
雷蒙說:「一個月一個金幣。任務另外分錢。包吃。不包死。」
顧臨川愣了一下,問:「甚麼意思?」
雷蒙端起酒,說:「死了就沒飯吃了。」
旁邊終於有人忍不住笑出聲。雷蒙把酒杯放下,問:「乾不乾?」
顧臨川想到父親的藥,又想到妹妹以後讀書需要的錢,最後點頭,說:「乾。」
從那一天開始,顧臨川成了灰狼傭兵團最年輕的傭兵。
雷蒙教了他很多。
怎麼紮營,怎麼看商隊,怎麼辨認馬蹄印,怎麼判斷路邊的人到底是農民還是盜匪,怎麼談價,怎麼看契約,怎麼分錢,怎麼處理戰利品,甚麼時候應該打,甚麼時候應該跑。
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別因為自己能打,就覺得自己不會死。
幾年過去。當年那個甚麼都不懂的年輕人,現在已經可以自己帶人接護送任務。
顧臨川回到灰狼傭兵團的時候,夕陽正從青石鎮西邊那段土牆上慢慢落下。
鐵匠鋪的錘聲已經停了。
酒館開始點燈。
遠處商隊陸續進城,馬蹄踩過濕漉漉的石板。
空氣裡面混著炊煙、烤肉和牲口的味道。
城門上已經有人準備點火把。
灰驢就拴在傭兵團門口。它看見顧臨川回來,昂地叫了一聲。顧臨川拍了拍它,說:「明天又得辛苦你了。」
灰驢低頭,繼續吃草。
顧臨川走進去,把契約拍在桌上,說:「來活了。」
幾個傭兵抬起頭。有人問:「多少?」
顧臨川說:「四十金幣。」
有人問:「這麼多?去哪?」
顧臨川說:「十二輛糧車。王都。」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屋裡幾個人頓時來了精神。有人說:「王都?聽說王都姑娘特別漂亮。」
另一個人說:「關你屁事。」
那人說:「怎麼不關我的事?」
顧臨川把杯子放下,說:「先活著到王都再說。」
坐在最裡面的雷蒙抬起頭。這些年,他已經不像以前那樣經常親自帶隊。
雷蒙問:「南邊商道?」
顧臨川說:「嗯。」
雷蒙說:「最近不太平。多帶兩個人。」
顧臨川搖頭,說:「多一個人,多分一份錢。」
雷蒙冷笑,說:「你現在怎麼越來越摳?」
顧臨川摸了摸剛剛被藥鋪和郵驛掏空的錢袋,面無表情地說:「我爹要吃藥。我妹要讀書。你要是願意替我出——」
雷蒙立刻低頭,說:「當我沒說。」
屋裡一陣笑。顧臨川自己也笑了。他把契約折好,塞進懷裡,然後走到門口。
夕陽只剩最後一點。遠處的城門正在緩緩關閉。守衛開始點起火把。最後幾輛馬車趕在關門以前進城,車輪壓過積水,泥點濺到路邊。
顧臨川靠著門框,看了一會兒。
四十金幣。
只要這一趟順利,父親接下來幾個月的藥錢有了,妹妹下個月應該也不用寫信回來哭窮。
說不定還能剩下一點。
顧臨川轉頭,看向自己的灰驢,忽然想起馬市裡面那匹黑色戰馬。
毛色是真的漂亮,腿也長。
就是價格。
顧臨川想了一下,算了。
驢也挺好。
至少吃得少。
他不知道,這一次前往王都,會讓他遇見一個女人。
以後,他會向那個女人表白九十九次。
第一次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一定能夠成功。
第五十次的時候,他依然這麼覺得。
第九十九次的時候,他甚至以為自己距離真正想要的東西只剩下最後一步。
可那第一百次,始終沒有來。
顧臨川拍了拍灰驢,說:「走。」
灰驢沒動。
顧臨川又說:「走了。」
灰驢還是沒動。它正在吃牆邊最後一撮草。顧臨川拉了一下繮繩。灰驢抬頭看他,又低頭,繼續吃。
屋裡已經有人開始笑。雷蒙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顧大騎士!你的神駒不聽話啊!」
顧臨川回頭,喊:「閉嘴!」
他彎腰,從牆邊拔了一把草,放到灰驢面前晃了晃。灰驢立刻抬頭。噠,噠,噠,跟了上來。屋裡的笑聲更大。
顧臨川臉都黑了,說:「笑個屁。等老子以後有錢了,買兩匹馬。騎一匹,牽一匹。」
雷蒙在裡面喊:「先把你爹的藥錢掙回來吧!」
顧臨川腳步一頓。他想了想,也是。他把手裡的草往前遞了一點。灰驢屁顛屁顛跟上。
夕陽下,一人一驢沿著濕漉漉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布面甲外層的深色布料已經被晚風吹得有些發乾。
腰間的刀鞘隨著腳步輕輕碰著大腿。
背後的弩露出冰冷的金屬結構。
箭袋里插著十幾支長短不一、箭羽顏色都不一樣的箭。
新的,舊的,買的,撿的,修過的。
一身沒人認識的好裝備。一袋東拼西湊的舊箭。一頭二十七銀幣的灰驢。
那一年,顧臨川還只是一個沒有鬥氣、沒有魔力、沒有爵位,也沒有馬的傭兵。
他還不知道自己以後會成為先鋒,成為將軍,擁有自己的軍團。
他更不知道,很多年以後,自己會重新回到那座王都。
只不過那一次,他不會再騎著驢進去。
而城裡的那個女人,也永遠不會等到第一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