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老狐狸
「嘖,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他能幹淨到哪兒去?等著看吧。」
裴敬聽見了。他沒有動,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
「走吧。」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車夫甩了一下鞭子,馬車緩緩動起來。簾子落了下來,遮住了外頭的一切。車廂里暗下來,他的手指還在膝蓋上蜷著,沒有松開。
馬車沒有直接回府。裴敬讓車夫繞了一段路,在朱雀街拐了個彎,往宮城的方向去了。
他沒有遞牌子,也沒有讓人通報。
他在宣德門外下了車,站在雪地裡,望著宮城灰蒙蒙的城牆,站了好一會兒。
守門的禁軍認識他,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目光。
他沒有進去,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轉身上了車。
車夫問他:「老爺,回府?」
「不。」裴敬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去葉相府。」
馬車又動起來。車輪碾過殘雪,發出沙沙的聲響。裴敬閉著眼,一直沒有睜開。車夫也不出聲,安安靜靜地趕著車。
到了葉望津府門口,裴敬下了車,整了整衣冠。
門房進去通傳,不一會兒就出來了,說相爺請。
裴敬跟著門房穿過前院,繞過影壁,進了正廳。
葉望津不在廳里,只有一個小廝在添炭火。
小廝看見他,行了個禮,說相爺在書房。
裴敬又轉到書房。
葉望津正坐在書案後頭批公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六十出頭的人,面色紅潤,不怒自威。他沒有起身,拿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裴敬坐下來。
葉望津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批公文,一邊批一邊問:「孫邈的事,知道了?」
「知道了。」
「剛才看完了?」
「……看完了。」
葉望津沒有再說話,筆尖在紙上刷刷地響。裴敬坐在對面,腰背挺得直直的,兩只手擱在膝蓋上。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又把嘴閉上了。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炭火在爐子里噼啪作響,案上的茶水從熱放到溫,從溫放到涼。
最後是葉望津先開口,頭也不抬:「禮部的差事,甚麼時候接手?」
裴敬的喉嚨動了一下。
「相爺。」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我年邁體弱,年初就病了一場,如今還沒好利索。禮部的事繁雜,我恐怕……」
「你病了幾次了?」
葉望津的聲音平平的,像是隨口一問。但裴敬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我……」
「從年初到現在,你稱病請辭,遞了三次折子。」葉望津擱下筆,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他臉上,「第一次說是風寒,第二次說是舊疾復發,第三次沒寫病名,只說了四個字,‘不堪重任’。」
裴敬低著頭,沒有說話。
葉望津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不咸不淡的:「你裴敬在朝四十多年,甚麼風浪沒見過。禮部侍郎你乾過,太常寺卿你乾過,鴻臚寺正卿你也乾過。孫邈那個位置,滿朝文武論資歷論本事,只有你接得住。你稱病,大家心裡都明白怎麼回事。」
裴敬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相爺,老臣不是推脫。實是……」
「孫邈的事,你怕了。」
葉望津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裴敬沒有接話,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葉望津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書案上那堆公文中,聲音不緊不慢的:「孫邈是自己找死。他在禮部三年,銀子拿得手軟,連陛下的祭銀都敢動。證據確鑿,沒有冤他。你裴敬是甚麼人,我心裡有數,陛下心裡也有數。」
裴敬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可禮部尚書這個位置……」他頓了一下,「六部之首,牽一髮而動全身。老臣不敢瞞相爺,這差事,老臣實在是怕。」
他說得很慢,最後一個字落地之後,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葉望津看著他。
六十多歲的老臣,頭髮已經花白了,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直直的,但就是那股直勁兒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態。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
「你怕甚麼?」
裴敬沈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去:「怕的是做了事,到頭來落得跟孫邈一樣。」
葉望津沒有立刻答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去。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你跟他不一樣。」他說,「孫邈是貪,你是滑。滑的人不會把自己作死,這是你的長處。但滑過了頭,陛下那邊,說不過去。」
裴敬的目光微微一動。
葉望津看著他,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穩:「你以為陛下不知道你在稱病?你以為陛下看不出來你不想接?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為甚麼還讓你接?因為他覺得,這位置給你,他放心。」
裴敬坐著沒有動。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
手背上起了幾顆褐色的斑點,指節因為握筆太久微微變形,指甲剪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這是做了四十多年官的手。
他在鴻臚寺的時候,接待過西煌來的使節,在宴上喝過他們的烈酒,也跟他們拍過桌子;他在太常寺的時候,主持過三年一次的大祭,穿著禮服站在祭壇前,頭頂的太陽曬得後背的衣裳濕透,他紋絲不動地跪完了三個時辰;他乾禮部侍郎的時候,手裡經過的文書比人還高,每一份都親自過目。
他怕甚麼?
他不是怕做事。他是怕做了事,沒有好下場。
他沈默了很久,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相爺,老臣再想想。」
葉望津沒有再逼他,點了點頭:「回去歇著吧。不過別歇太久,陛下那邊,等不了你太久。」
裴敬站起身來,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葉望津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裴敬。」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的病,該好了。」
裴敬站在門口,脊背僵了一瞬。
他沒有答話,低頭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三天後,陛下的口諭傳到裴府。
傳旨的是御前的太監,姓劉,在宮里當差二十多年了,跟裴敬也算老相識。
劉太監進門的時候,裴敬正歪在榻上,額頭上搭著一塊濕布巾,臉色看著確實不太好,嘴唇乾裂,眼角耷拉著。
劉太監看了一眼,在榻邊站定,笑了。
「裴大人,您這病,還沒好呢?」
裴敬虛弱地擺了擺手,聲音有氣無力的:「勞煩公公跑這一趟。老臣這身子不爭氣,入冬以來就沒好過,前些日子又受了風寒,咳得下不來床。禮部的事,實在是……」
「陛下說了。」
劉太監打斷了他,語氣輕飄飄的,臉上還掛著笑。
「陛下說,裴大人要是真病得下不來床,他親自過來看看。」
裴敬的聲音一下子卡在喉嚨里。
他額頭上搭著的濕布巾還搭著,嘴角的皺紋僵了一下。劉太監站在邊上,笑眯眯地看著他,兩只手揣在袖筒里,也不催,也不走,就那麼站著。
屋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裴敬慢慢坐了起來。
他把額頭上的濕布巾拿下來,疊好,放在榻邊的小幾上。
動作不急不慢的,帶著一種認命一樣的從容。
他整了整衣領,從榻上下來,站直了身子。
「臣,不敢勞陛下親臨。」
他的聲音不啞了,氣息也順了。
劉太監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深了一分。他拱了拱手:「裴大人,那咱家回去復命了?」
「勞煩公公。」
劉太監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里帶著笑,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
「這就對了。」
腳步聲出了院子,漸漸遠了。
裴敬站在屋當中,穿著一身半舊的青緞袍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腰背挺直,目光落在那條被疊好的濕布巾上。
他看了好一會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口氣嘆得又長又沈。
然後他偏過頭,朝外頭喊了一聲:「備車。」
「老爺,去哪兒?」
「禮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