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送犬問路2
過了半秒,李恆抬手往屋裡讓:「進來喝茶。」
內堂收拾得很乾淨。
案上擺著兩只蓋碗,一隻銅爐,爐里壓著一段沈香。丫鬟把水續了,把門帶上退了出去。
門一合,屋裡就只剩他們兩個。
李瑜端著茶,沒有喝。他坐了一陣,才把蓋碗擱下,抬眼看向對面。
「三哥,」他說得很慢,「這樓子怎麼就成了南昭奸細的暗樁,你查出來幾成?」
李恆正在替他續水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答,提著壺把水注滿了,才放回去,抬起眼來。
「你的樓子。」他說,「你覺得呢。」
李瑜一時沒有接話。
他手裡攥著那只碗,指腹沿著碗沿慢慢地蹭。
那一句「你的樓子」,說得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提,可是落在他耳朵里,卻是實實在在的一下。
他心裡轉得極快,一瞬之間,幾層的事全翻了過去。
三哥被大哥帶偏了。
這也不能怪三哥。
大哥這幾個月在府里關著門議事,議的就是春雨樓;他把話往外一遞,遞出來的都是「這樓子跟齊王府脫不了干系」。
三哥掌著不良府,案子辦到這一步,聽來的話便是這些。
人不疑他,反倒不近人情。
而正因如此,三哥這一句話,才輕輕巧巧地纏到了他身上。
春雨樓掛的是凌五娘的名。
賬面上那家江南商號,早年確曾是他李瑜的產業,只不過那時候他還未封王,用的是手底下一個掌櫃的名號;不出兩年,買賣便整宗拋了出去,契也換了,戶也過了,如今那商號跟齊王府連一根線都搭不上。
可賬本上的舊痕抹不乾淨。
那塊招牌、那串印號,翻上去都只追得回那一個名字。
查賬的人查到這兒,便查不下去了,余下便只能到「李瑜」三個字為止。
三哥不是蠢人,是被人餵了一條只此一條的路。
李瑜把碗往案上一擱。
「樓子的賬走哪條路,我也清楚。」他說得不快,也不辯,「三哥,你拿這個問我也好,拿它去回大哥也好,都使得。可這樓子里出了南詔的暗樁,我卻到這會兒才聽你說起。」
他說著,指節在碗蓋上輕輕一叩,聲響極輕,卻半點不是松泛的意思:「這話遞到大哥那裡,夠我喝一壺了。」
李恆抬起眼來。
他把手擱在蓋碗上,也不急著回。半晌才道:「我不是堵你。這話是大哥遞到我手上的。」
李瑜眼皮一跳。
「大哥說,這樓子跟齊王府脫不了干系。」李恆瞧著他,「我辦這個案子,上頭一句一句地催,西煌的使者還在鴻臚寺坐著。你叫我怎麼想?」
「怎麼想都成。」李瑜道,「就是別想我包庇奸細。」
李恆笑了一下,沒接這句,只低頭撥了撥爐里的香灰。屋裡靜了一靜。
李瑜這才把話頭轉了個方向,聲音低了些:「三哥,我問你一句正經的。那一晚在樓里的人,如今都問過了?」
「問過了。」
「他們說的話,都對得上?」
李恆的手停在碗蓋上。
過了片刻,他才道:「對得上。太對得上了。」
李瑜心裡那一根弦,繃緊了。
他想起那幾日線人遞上來的話。
那一夜,樓里坐著的客人不少。
有人散得早,有人一直坐到出事。
可後來官府問話,一個個都說記不清,說喝了酒,說嚇得亂,說不出幾句能用的。
當時他只當是嚇著了,如今再想,駭著了的人,不至於連跟前坐著的是誰、唱的是甚麼曲子都說不出來。
他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
步點點這一路的手段,本就專走陰柔的下三路,幾十年做下來,暗地裡遞東西比誰都熟練。
這樓子是她手裡的營生,出了人命,官府上門,她把樓里上下那些人的嘴一並抹平,也不費甚麼力氣。
外頭廊下傳來一聲細叫,嫩嫩的,隔著牆也聽得見。是馬車里那只小東西醒了。
李瑜站起身,把袍角理了理。
「三哥,狗我抱走了。」他道,「改日再來看你這一園子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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