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臨考一夜
春闈前一日,翰林院那邊把今科的策論題目擬定了出來。
主擬的是大學士楊文。
這位老學究今年八十有一,眼睛不太行了,看卷子得把紙貼到鼻尖跟前,可腦子還清楚得很。
他坐在翰林院正堂那張鋪著藍布的長案後頭,面前攤著幾本舊典,手裡攥著一支狼毫,半天不落筆。
旁邊幾個年輕編修候著,不敢催,也不敢出聲。
楊文翻了幾頁書,又抬頭看了看堂外的天光,才慢悠悠地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
寫完擱筆,讓人拿去謄抄。
謄好了送回來,他拿眼鏡湊著看了半晌,改了兩個字,又讓人拿去重新謄。
律科策論他不熟,便讓翰林院的人去請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姓陸,年過五十,一輩子斷案,身上帶著一股官衙里磨出來的沈氣。
他來了之後,也不客氣,坐在案前翻了翻往年的律科題目,搖了搖頭,說這些題都太老,舉子背背律條就能答。
他自己提筆,新擬了兩道,一道問「律與情相悖時如何取捨」,另一道問「邊關軍法與民法異同論」。
楊文湊過去看了看,點頭說好,便讓人一並謄了。
題目擬好,用黃綾封了,送到御書房。
李鴻影坐在案後,接過那卷黃綾拆開,把幾張紙攤在案上翻了翻。
楊文擬的策論題在前頭,兩道,都是問治國之道的,路子正,不出奇,也挑不出錯。
陸卿擬的律科題在後頭,一道比一道刁,尤其是那道「邊關軍法與民法異同論」,顯然不是背律條就能答的,得真在邊關待過、真辦過案子的人才寫得出東西。
李鴻影看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那幾張紙擱在案面上,手指在紙頁邊上敲了兩下。
過了一會兒,他提筆蘸墨,在楊文那兩道策論題後面添了一道。
寫的是「吏治」,底下一行小字,問的是當下最要緊的一樁事——官員腐敗。
他擱下筆,把紙吹了吹,重新卷進黃綾,讓人送回了翰林院。
翰林院那邊接到發回的題目,楊文把李鴻影添的那道看了兩遍,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回去看了一遍,半天沒說話。
旁邊幾個編修湊過來看了一眼,也都收了聲。
陸卿站在邊上,拿手捋了捋鬍子,沒有說話,只是叫編修等人送到貢院印刷。
與此同時,京都街面上的小報攤子忽然多了起來。
原先只在茶樓酒肆門口支一張矮桌、擺幾摞邸報的小販,這兩日不知從哪兒進了新貨,一摞摞裁得齊整的紙頁碼在桌上,上頭印著鬥大的字——「今科策論押題」「歷年春闈優選」「老學士出題風向」。
「五十文一張」的價目牌往桌角一擱,圍上來的舉子便再沒散過。有的一口氣買三張,有的攥著五十文銅板在攤前猶豫半晌,到底還是掏了錢。攤主數錢數得手軟,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這些押題卷子的來路,細究起來都在同一個人手裡。
齊王李瑜早在春闈前半個月就把這事安排下去了。
他旗下那些小報坊的管事們,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
主編們多是往年落過榜的老舉子,春闈考了三四回,題路摸得門兒清,卻偏偏中不了。
如今被李瑜攏來編押題卷子,倒比當年自己下場還上心。
有個姓孟的主編,二十年前考過春闈,連落三回,後來索性扔了八股,專門替人寫壽序謀生。
李瑜差人找上門時,他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給一盆蘭花翻土,聽了來意,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泥,笑了一聲:「多謝殿下賞識。」
也有不必科舉的才子。
京里幾位有名的清客,詩寫得漂亮,經義也熟,就是懶得下場應考,嫌那幾年寒窗磨人。
李瑜請他們出幾道押題,他們便當真坐在茶館裡,就著一壺龍井,你一句我一句地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