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畫
才探出來的腦袋剛好被白欣一把揪住拽回去,她隨手將衣架掛在毛巾桿上,當是聽不見耳邊尖銳的嚎叫,一直把人拖到鏡子前,高度正好到席銳能看清楚自己的臉。
站在身後的白欣也看得很清楚。
席銳無法站直的身體佝僂著,彎得極低的膝蓋還在打顫,頭被迫前傾距離鏡子很近,於是那驚恐得瞪大了的雙眼中,眼淚和血絲都格外明顯。
白欣對他一向很好,她要他看著,自己如何滿足他的好奇心,如何順他的意。
第一刀落在額的中間,一路直直下去,席銳那張沒被瘦弱和歲月影響半分的臉,此刻終於有了它應有的滑稽可笑。
失了智的人還會在意自己的容貌嗎?白欣不知道。
只是看著驟然嚎啕大哭的席銳不由得走神,緊控著他後頸的手稍稍松了力,從未停止亂動的男人猛地一扭頭竟掙脫了出來。
同時鋒利又沒有潤滑的刀面在他眼下拉出一道血痕。
彎曲的雙腿支撐不住他的身體,席銳撲通一聲跪趴在地上。
膝蓋磕到地面的聲音那麼響,他卻像暫時封閉了痛覺,匍匐的軀體很快換了個方向,維持著跪姿面朝白欣,蓄滿淚水的眼睛乞求地仰望她,好不可憐。
席銳見白欣無所反應,急得人話都說出來了,雙手合十地拜:「求求你了,對不起你了,對不起媽媽,對不起阿姨,對不起姐姐,姐姐放過我吧姐姐。」
這是席銳瘋了以來,白欣第一次聽到他一口氣蹦出這麼多話。
倒不是她不為所動,而是直到剛才都還在出神。這張臉,這雙眼睛,這副惺惺作態的模樣,無一不把她打回從前。
從前白欣就覺得席銳張揚。因為清楚地知道自己長相上的優勢,所以總是急於把自己最靚麗的樣貌展示出來。
他花在收拾打扮和身體管理上的時間永遠比她多得多。
長度始終一致的頭髮需要時常修剪,一周至少去三次健身房,每天早上衝完澡第一件事就是抹上泡沫刮鬍鬚,有時候出門前要試好幾套衣服讓她選。
白欣並不反感他這樣,但後來相處久了,偶爾還是會嘴上嫌棄,笑話他是只開了屏的孔雀。
那時他怎麼說的來著?
「自然界中的動物,總是雄性更加美麗強大,比如雄獅、麋鹿和多數禽鳥。因為它們需要盡可能去裝飾自己,發揮所長討好雌性,以此來提高求偶成功的概率。同時又要有絕對的權威,足夠強悍的力量,才能讓自己在競爭中獲得勝利。」
白欣躺在床上,席銳透過鏡子與她對視,骨節分明的手指捏在打了一半的領帶上,含情脈脈地盯著她吐字:「所以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是會對著你開屏的孔雀,而我想要的,僅僅是靠這幅皮囊討你歡心。」
如今回想起這些話,首先出現在白欣腦中的,不是當時自己在他突如其來的攻勢下,第一次有些躲閃的表情。
而是這樣的話他後來又對多少女孩子說過,還是在她之前就有?
不過她終於可以確定,席銳的愛美之心,從來只是在滿足他的自戀情結。
她近乎慈悲地俯下身,拇指輕輕抹去席銳眼角冒出來的血珠,仔仔細細地端詳現在的他。
再好看的眼睛,哭得狠了,也不過腫得像兩顆圓滾崎嶇的核桃。
他現在胡茬布臉,顴骨凸起,人也髒得不像話,頭頂還剛剛禿了一片,比起從前,相去甚遠。
白欣愛憐地凝視著這樣的席銳,右手仍放在他的臉上,席銳似乎被這樣的溫柔安撫到,淚水不再往外溢,側臉也主動地貼近她的手。
於是白欣順利拉起他,掉了個個兒,把他剩下的頭髮剃乾淨。
她真的很為他著想,不強行逼著他看,席銳看不到了,就不會覺得難過。
剃完了頭,白欣留席銳在原地,過去放了浴缸里的髒水,非常利落地把殘留的泡沫沖洗乾淨,任他站在一旁新奇地來回撫摸自己光禿禿的腦袋。
「那麼,」她帶著安靜下來的席銳坐在浴缸邊上,拿出準備在旁的扎帶,柔聲地引誘,「乖孩子,還記得這是甚麼嗎?」
席銳歪頭看著白欣,徬彿將她看做世界上唯一信任的救命稻草,用力點頭:「知道。」
「這是為我好的東西。」
一如白欣帶他走那天告訴他的話。
就這樣,席銳又一次心甘情願地被白欣束縛起來,推到了浴缸里。她的神情和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借用手裡的鐵衣架,與席銳一起回憶從前。
回憶白欣自己,回憶他們倆過去的時光,回憶完母親,又回憶父親。
「我爸就不一樣了,他打人的時候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喜歡拽女人的頭髮,讓她無法反抗還不得不看著他。」
白欣放下衣架,將手搭在席銳汗濕的額頭上,輕聲細語地絮叨,可俯視的眼神里,是同樣的高高在上。
「他就那樣拽著我,扇巴掌的手勁兒特別大,只扇同一邊,然後拖著我在地上走。」
「哦對,不想聽見聲音,也會掐脖子。」
席銳的眼睛里又是流不盡的眼淚,浴缸里殘存的水浸濕了他的衣服,滑得他直不起身,綁住的手腳使他掙扎不得。
他看起來害怕極了,卻又好像十分悲傷。
同樣的痛楚一下一下,在白欣漫不經心的講述里,全部落實在席銳的身上。
「你很疼嗎?」白欣停下動作望向席銳,「可這才哪兒到哪兒,根本都算不上我這十幾年學到的皮毛。」
「你知道嗎?」她拽著席銳的衣領猛地將人拉近,乍然又變得嚴厲,「我爸媽已經死了快十年了,我有時候連他們長甚麼樣都記不得了,想起他們的時候卻只能想到這些。」
此刻他們兩人的距離極近,白欣壓低了聲量,鼻尖貼著他的耳邊一字一句地開口:「所以時至今日,或許這些才是他們留給我的寶物。」
夜深了,席銳的嘴巴被塞得死死的,發不出丁點兒大的聲響,白欣像在做實驗,不一會兒就在他身上留下了大小不一各式各樣的創傷。
她親手在他身上作畫,又親手為他處理傷口。
席銳就這樣輕易又被白欣安撫下來,她收拾好殘局,餵他吃了冷飯,還是用過期的沐浴露給他洗澡。
清理乾淨後,她扔下一條毯子,將換完衣服又被綁起來的席銳一個人留在廁所,然後回屋睡覺。
她今晚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