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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陳夫人的陳

陸先生 · 我的媽媽,我的孕母,我的母馬 · 本章第 2 / 2 頁

「你好,結賬。」

顧客把一瓶礦泉水和麵包放在台面上。

我按熄手機屏幕,伸手拿起掃碼器。

余光掃過桌面上黑下去的手機屏幕,玻璃鏡面里映出我此刻的臉。

嘴角平直,眼神冷漠,一點待客的笑意都沒有。

我仰頭咽下嘴裡最後一口薄荷味的蘇打水,冰涼的氣泡順著喉嚨滑下去,舌根處卻泛起了一絲說不出的苦澀。

為了壓下心頭那股讓人煩躁的失落感,我一邊把找零遞給顧客,一邊在心裡冷冰冰地告誡自己:走就走吧,本來我也不需要誰留下來陪我,一個人清靜自在慣了,少個人在屋裡晃悠反而省事。

「走了啊,婆婆,我下班了。明天見。」

等熬到中午十二點半,我還是脫下了便利店的馬甲。

為了提前交班,我把原本留著吃午飯的半個小時休息時間抵了工時。店長婆婆沒多說甚麼,畢竟我平時乾活也算殷勤,這種小事她是不會為難人的。

往家走時,正趕上午後最毒辣的日頭,走在路上,感覺柏油路面都被曬軟了。

路過巷口那家醬鴨店,即使現在外面艷陽正盛,排隊的人也超級多,這是一家老字號店,媽媽這幾天念叨過幾回。

我站在樹蔭底下猶豫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排了四十分鐘的長隊,稱了半斤。

嘴裡冠冕堂皇地念叨著「這是我自己想吃,不是專門給她買的。」

她,自然指的是媽媽,蘇曼曼。

而且既然下午三點半就要走,我總不能還像陳建國那樣每天板著張死人臉。

好歹買點菜回去陪她吃頓像樣的午飯,再幫她把包拎下樓打個車,這樣也顯得我這個兒子已經長大了,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成年人了。

等我頂著烈日,步履加快,然後一口氣爬上六樓,回到出租屋時,已經汗如雨下。

推門而入時,屋裡那台吹了好幾天的二手電扇已經關了,沒有了單調的嗡鳴聲,狹窄的房間安靜得有些空曠。

床尾的地板上,四四方方地擺著她來時拎的那個小旅行包,拉鍊已經嚴絲合縫地拉到了頭。

前兩天掛在簡易衣櫃里的淺粉色純棉家居服、搭在椅背上的小毛巾、還有擺在洗手台邊上的那幾瓶護膚品,此刻已經全部收得乾乾淨淨。

出租屋已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卻也像被徹底抹去了所有生活痕跡一樣,冷冷清清的,徬彿她這幾天壓根沒來住過。

媽媽聽到我推門的聲音,慌亂地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明顯一怔,顯然完全沒想到我會在這個點回來。

她手裡還把手機貼在耳邊,嘴裡擠出那種面對陳建國時溫和而規矩的腔調。

「……嗯,東西都收拾好了,下午三點半的車……知道,到海城也就五點多,不回家了,我下車直接去爸媽那兒跟你們匯合吃晚飯。小海?小海挺好的……行,先不說了,車上聊。」

掛斷電話,屋裡重歸寂靜。

我只覺得,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第一天她風塵僕僕趕來,我見到的,是早已滿身大汗、手足無措狼狽的她。

而現在,提著半斤特意排隊買來的醬鴨,滿心歡喜提早交班回來的我,才成了那個自作多情的笑話。

媽媽,她想不告而別……

3點半……猜錯了,其實,我好像不是很瞭解她。

我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她,就像第一天一樣。

她已經脫下了這三天在屋裡穿慣了的、領口松垮的深灰色舊T恤,重新換回了第一天來時穿的那套淺杏色真絲襯衫和黑色包臀一步裙。

早上在被窩里還披散著蹭我臉頰的烏黑長髮,此刻已經被一絲不苟地盤在了腦後,用一個素雅的珍珠發夾固定住,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天鵝頸。

剪裁考究的淺杏色真絲襯衫將她胸前那兩團沈甸甸的大肉團束縛得端莊而挺拔,原本在舊T恤寬松領口下隨步履動感十足的飽滿弧度,此刻被盡數收攏進襯衫緊致的領口裡,連最上面的一顆暗扣都規規矩矩地系著。

靜謐中,那枚系得嚴絲合縫的暗扣就好像一把鎖一樣,將名為蘇曼曼給我的溫存與嬌媚全部鎖進了軀殼里。

而下身那條黑色的包臀一步裙,將她纖細的柳腰與寬大渾圓的臀部緊緊收攏,勾勒出一道極致豐腴卻又無比克制的沙漏曲線。那雙這幾天裸露在外的長腿,也重新套上了新買的肉色絲襪,踩進了那雙黑色細高跟里。

站在那兒的,明明還是那副一米八的高頭大馬的下流身段,可隨著這身行頭重新披掛上身。

這三天里那個會紅著臉往後縮肩膀、會說著話心疼我時不時掉眼淚、會被我偷看胸部時感覺害羞嬌憨、會在窄床上抱著我溫聲軟語然後一下一下拍我後頸、會穿著我的舊衣服衝我俏皮行軍禮的媽媽,徬彿一下子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跟這間破舊出租屋格格不入的,海城一中規規矩矩的優秀教師蘇老師,以及,陳建國那張體面名片上挑不出半點毛病的「陳夫人」。

不管是優秀教師蘇老師,還是體面的陳夫人。

沒有一個稱號與我有關,也沒有一個身份屬於我。

「小海?你怎麼……今天這麼早就回來啦?」

蘇曼曼最先打破了沈默。

她僵硬地抿了抿嘴,隨即臉上迅速掛上一抹討好的溫柔笑意。「嗒」、「嗒」地踩著細高跟朝我走了過來。

「媽還以為等不到你下班,正準備給你留張字條就去車站呢……」

說著,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接過我手裡拎著的塑料袋,順勢替我擦擦額角的汗。

可看著眼前這個妝容得體、散髮著名貴香水味的「陳夫人」,聽著她嘴裡那句「直接去跟你們匯合吃晚飯」,我心裡原本因為一路小跑回來而迫切想要一起吃頓飯的熱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她手碰觸到我的一瞬間,我下意識地往旁邊側了側身,極其冷淡地躲開了她的觸碰。

我沒有看她的眼睛,只是徑直走到折疊桌旁,把那袋還帶著余溫的醬鴨往桌上隨手一放,重新從書桌抽屜里掏出打火機和半包紅塔山抓在手裡。

意思很明顯,我準備去陽台來一根。

「今天活少,跟領班換了班。你不是三點半的車嗎?現在都過兩點了,再不走該趕不上檢票了。」

省城的天說變就變,剛剛進屋前外面還是艷陽高照,此時卻烏雲密布,有一種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感覺。

陽台門沒關,隔著窗戶,我背對著陳夫人,聲音又重新退回到了那種九年來慣用的平淡而冷硬的調子。

陳夫人看著我的背影,眼神一點點黯了下去,慢慢收回了手,踩著細高跟,默默跟了出來。

「小海,你爸說今天有個很重要的聚餐,媽媽最好是趕回去……本來沒想這麼早走的。」

我沒有接話,只是一個勁地抽著悶煙。

陳夫人見我沒有理她,好像不知道我為甚麼又生氣了,訥訥地開了口。

「小海……你別這樣,抽煙對身體不好。」

即使陽台通風好,但陳夫人已經站到我旁邊了,她平時不太喜歡煙味,一不小心就被嗆得輕咳了兩下,緩過來後,又伸出手拉了拉我的衣服,小心而又委屈地問道。

「小海,你不是答應媽媽,要少抽煙嗎?」

我側過頭,甩開了她的手,然後狠狠吸了一口,把煙霧吐在了她面前。

「我答應的是蘇曼曼,不是陳夫人。」

然後冷眼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陳夫人,你回海城陪陳建國應酬,他也准你管這麼寬嗎?」

「小海……你叫我甚麼?」

陳夫人的聲音開始帶起了哭腔,雙手又開始不安地掐著裙擺下的肉腿,剛剛被尼古丁嗆出來的水霧已經變成了水珠開始在眼眶里打轉。

「媽媽……媽媽是又做錯了甚麼嗎?是不是因為三點半的車太早了?如果……如果你想讓媽多陪你一會兒,我現在就改簽,改到五點,不,改到明天……」

「改簽?」

看著她這副倉皇討好的模樣,只覺得心像被鈍刀子割一樣地疼。我聲音猛地拔高,吼出來後我自己也怔住了。

「別管我!」

聽到我突然吼出來的這一聲,陳夫人像是被徹底嚇到了,往後退了小半步,縮著肩膀,眼淚斷了線似的往外滾。

「小海……別對媽媽這麼凶好不好……」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為甚麼又是這副哭著討好的模樣!

我看著眼前這個畫好了淡妝,穿著得體而端莊,用名貴香水替代奶皂香的女人,我很生氣,真的很生氣,但我也不知道我在生氣甚麼,或者說,我有甚麼資格去生氣。

名為陳海的人只是陳夫人的兒子,名為蘇曼曼的女人先是陳建國的夫人,才是陳海的媽媽。

我一直都清楚,因為這就是維護社會運轉的道德秩序,公理良俗,規章秩序,不會以個人的意志而轉移。

就像是剛剛電話那頭髮號施令的陳建國,只要他發出召喚,蘇曼曼就會本能地扣緊衣領、踩上高跟鞋,一秒鐘變回那個懂事合規的陳夫人,此即,夫為妻綱。

也正如九歲那年,她在飯桌上勸我「別跟你爸生氣」的閃回與陳建國那句傷了我一輩子的話「她是你的媽媽,是我的妻子,不算任何人的所有物」,與眼前的這一幕重疊在了一起。

這幾天的溫存、眼淚和同居的藍圖,在那個體面的「家」面前,不過是一場隨手可以按停的短暫休假。

她永遠是陳建國的合規妻子,而我,只是她偶爾抽空來憐憫和撫慰的「叛逆兒子」。

所以,陳夫人的陳,不是陳海的陳,一直都是陳建國的陳!

這居然是我他媽現在才明白的道理——

「轟!」

伴著夏雷,大雨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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