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間煙火

吃完晚飯，沐塵攔著媽媽，自己去把碗洗了。

「媽，你歇著，我來。」他端著摞起來的碗筷往廚房走，沒給沐婉柔伸手的機會。

以前這些事都是媽媽做，後來他大了，也幫著分擔一些。但現在做起來，心境不一樣了。

洗完碗，他又順手把灶台擦了一遍，抹布擰乾掛好，才回到客廳。

客廳里，沐瑤還拉著媽媽在挑照片。照片一張張划過去，全是下午拍的。沐瑤盤腿坐在沙發上，手指在屏幕上指指點點。沐婉柔坐在旁邊，湊得很近，頭髮垂下來，跟女兒的頭髮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你看這張，媽媽你拍得好好看，光線剛好打在側臉上。這張不行，你眼睛眨了一半。還有這張，哥把你拍得跟一米五似的，氣死我了。」沐瑤一邊劃一邊點評，嘴裡沒停過。

「幫你拍照沒收你工錢就算了，你還挑三揀四。」沐塵從廚房走出來。

「美少女的事，你少管。」沐瑤頭也不回地應了一句。

兩人的拌嘴，只會讓溫情更溫。沐婉柔在旁邊聽著，嘴角彎著，甚麼都沒說，手指在屏幕上輕輕划過，看著照片里自己的臉。有三四年沒正經拍過照片了，她忽然覺得，照片里的自己好像比自己以為的年輕一些。

「哈基塵，你下午和孫胖乾嘛去了？」沐瑤頭也沒抬地問。

「會所按摩去了。」沐塵倒是沒有隱瞞。而且他行得正坐得端。

沐婉柔和沐瑤同時抬起頭來，沐婉柔手上的動作停了，眼睛里浮現出一種奇怪的色彩，沐瑤則是眉毛挑了起來，嘴角往下一撇。在她們的認知里，會所都是不三不四的地方。電視里演的、網上看的，凡是掛著「會所」兩個字，總跟曖昧的事沾邊。

「你不會背著我們乾壞事了吧？」沐瑤把手機放下，轉過身正對著他。雖然她相信沐塵不會，但問出來更踏實。

「想啥呢？現在的會所都是正規營業。有男有女，還有小孩，是放鬆休閒的場所。能按摩，看電影，打打桌球啥的，還有自助餐。你們不會以為我是去甚麼色情場所吧？」

「我還沒去過這種地方呢？聽著就好玩。哥，你甚麼時候帶我去嘛？媽媽也沒去過，媽媽也要一起去。」每當沐瑤叫哥的時候，沐塵就知道拒絕不了。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像發現了新大陸。旁邊的沐婉柔女士，眼裡確實也有些意動。她不是個愛玩的人，但「和兒女一起去」這件事本身就讓她心動。她也想看看，兒子去的地方到底是甚麼樣的。

「行，找時間我們一家人一起去。」

「好耶。」沐瑤開心道，還拍了一下手。

沐塵想起昨晚想的事。他看向媽媽。

「媽，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沐婉柔一聽沐塵這語氣，知道是正事。她把手裡的手機放下，坐直了身體。沐瑤也收斂了嬉笑，把頭抬起來，看看哥哥又看看媽媽。

「小塵，甚麼事？」

「媽，九月開學，我就和瑤瑤去東海了。我不放心你自己一個人在老家，我想你和我們一起去東海。」

沐塵說得很直接。他坐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搭在膝蓋上。燈光打在他臉上，表情認真得不像一個十九歲的少年。

「對啊，媽媽，我們都不放心。萬一遇到個啥事，都沒有幫手。你和我們一起去吧。」沐瑤這時候也在旁邊幫腔，抱著媽媽的胳膊，頭靠在她肩上。

「媽媽又不是小孩子，能有甚麼事。而且我還要工作呢？你們上學也要花錢。」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媽，你信我，我現在有能力讓你過更好的生活。而且，你這麼大一個美人，等我們走了，在這裡無依無靠，怎麼不受人覬覦？這世道爛人也不少，萬一有人欺負你呢？」沐塵有些激動地握住媽媽的手。

她的手柔軟無骨，指尖微涼。他的掌心覆上去，像是要把它捂暖。徬彿再重一點就會捏碎。

「瞎說甚麼呢？」沐婉柔臉有些紅，徬彿是被兒子調戲了。

但她心裡也清楚。從她回到這縣城的第一天起，她的追求者就沒斷過。有同事，有學生家長，有街坊鄰居介紹的，還有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她單身就跑來獻殷勤的。以前有沐塵和沐瑤幫她擋著，如果真自己一個人在這裡，不排除會出亂子的可能。而且，她也確實不想和兒女分開。她嘴上說「一個人也能過」，可夜深人靜的時候，這間小房子里空蕩蕩的回聲，她比誰都清楚。

但，東海市啊。那個讓她傷心的地方。當年她滿身傷痕逃離那裡，現在回去，往日的種種會不會再現呢？

而且，往日的事情，算結束了嗎？她怕。她怕因為自己，沐塵和沐瑤受到牽扯。就像當初她的哥哥一樣。

想到這裡，她心口像被甚麼東西攥了一下。那些事，她快二十多年沒提了，但從來沒有忘記。

沐塵看出了沐婉柔的掙扎。他知道她以前在東海生活過一段時間，還是東海大學的學生。一定是發生了甚麼，才讓她這一個天之驕女，放棄一切回到這個偏僻的小縣城。她的同學們大概都已經功成名就，只有她守著一個小縣城的講台，領著微薄的工資，把他們兄妹拉扯大。

但他不會逼沐婉柔說出來。他只會等，等她願意講的時候。

但他相信，他現在有足夠的力量，保護沐婉柔不受傷害。

「媽，我知道東海可能發生過讓你傷心的事。但不管甚麼事，你相信我。我現在強得像個超人，能保護你。」

沐婉柔靜靜地看著沐塵。有那麼一瞬間，沐塵的身影和她的哥哥重疊在了一起。那個同樣年輕、同樣倔強、同樣想要保護她的身影。她想到沐塵那能夠把硬幣捏扁的力量，至少，沐塵不會再受到傷害。

事情總要解決。她也不能一輩子躲。而且，有些真相，沐塵和沐瑤有資格知道。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唉。」沐婉柔嘆了一口氣，肩膀微微塌下來，像是放下了甚麼沈甸甸的東西。她反手握住沐塵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小塵，瑤瑤，媽媽答應和你們一起去東海。但有些事情，媽媽現在還不想說，我以後會告訴你們的。」

沐塵握著沐婉柔的手，緊了緊，像是給她安慰和依靠。

沐瑤抱著沐婉柔的手臂，抱在懷裡，說道：「媽媽，不管發生甚麼，我們永遠不分開。而且，哥哥現在那麼厲害，一定會保護我們的。」

兄妹倆深知沐婉柔一個人將他們帶大的辛苦。媽媽有甚麼不說，一定是有苦衷的。但現在，該是他們保護她的時候了。

「嗯。如果要去東海，要辦的事還不少。」沐婉柔女士既然下定決心去東海，也表現出她細心的一面。她松開手，掰著手指頭，將接下來的安排列了出來。

「我的工作，我盡快打個辭職報告，我教的音樂不是主要學科，應該很快會批。然後哪些東西要帶過去，也得清理一下。過去之後，你們住學校，不住學校會錯過很多樂趣。我在學校附近租房子住，也租三室的吧，你們想回來的時候，還能住。安定下來我在附近找個工作，大城市應該有很多藝術培訓班，或者琴行也可以。還有這套房子，怎麼處理呢？賣了嗎？」

她說完，看向沐塵和沐瑤。這是大事，她雖然有了想法，但還是要聽兩個孩子的意見。

「房子不用賣。賣也賣不了幾個錢，而且，我們又不是不回來。這縣城生活舒服，好吃的也多，逢年過節回來，還能有地方住。我們就當是外出打工，過年回鄉。」沐塵說出了他的想法。

「對啊，媽媽，房子不用賣。用不到的東西我們就放這裡，這裡是我們永遠的家。」沐瑤就更有女孩子的感性。她說著，目光在客廳里轉了一圈。牆上那幅十字繡是媽媽年輕時的作品，電視櫃上擺著她和哥哥小時候的合照，門框上還貼著她五歲時貼的卡通貼紙，已經褪色了，邊角捲起來，但撕不下來。

葉落歸根。如果說家人是他們的根，那麼，這套老舊的房子，就是他們根的載體。

「媽，到時候我們提前一段時間去東海，在開學前去，租好房子，到時候瑤瑤報到也方便。不然到時候太趕。」

「行，就這麼辦吧。」沐婉柔點頭。

「搬家的事慢慢來。媽，瑤瑤，等胖子的升學宴結束，咱們一起出去旅遊吧。難得的一個暑假，我們都沒甚麼事。」

「好耶，哥，愛死你了。我來做攻略好不好？」沐瑤從沙發上彈起來。

「好，那就靠你了，我和小塵都隨你。」沐婉柔女士也很久沒出去玩了。兩個孩子都高考結束，考上了好的大學，她也準備辭職，可以盡情放鬆一下了。

說到旅遊，沐瑤是行動派，立刻就開始在手機上查資料。她打開旅遊App，手指飛快地滑動，嘴裡念念有詞：「去哪兒呢？海邊？太熱了。山裡？有蚊子。古鎮？都差不多……要不我們去雲南吧？大理、麗江、香格里拉，一條線。或者青海？茶卡鹽湖，拍照超好看。媽媽你選一個。」

沐婉柔湊過去看，母女倆的頭又挨在一起。

離胖子升學宴還有大半個月，這大半個月就好好在家休息。

沐塵還有另外一件想乾的事。那就是練腹肌。他現在的腹肌已初有形狀，但不是很明顯。他準備趁這段時間健身運動。而且，他想看看，通過鍛鍊，能不能讓他的身體素質再提高。

「我明天去健身房練練，你們去不去？」沐塵說道。

「哇，哈基塵，你轉性了？以前可從不鍛鍊？」沐瑤抬起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在她印象里，哥哥很喜歡看籃球賽和足球賽，但從不實操。

「我要把我這幾塊腹肌練出來。懂不懂十九歲腹肌男大學生的含金量啊？」

「呸，練那麼好想乾嘛？」

「當然是勾引女大學生啊。」

「呸，不要臉。」沐瑤臉紅了，連耳尖都紅了。她當然聽出來了，沐塵說的女大學生，那不就是她自己嗎？她還用得著他勾引嗎？

當然，在沐婉柔耳里，女大學生可以是沐瑤外的任何一個女大學生。她也以為沐塵是要找女朋友。但不知怎的，她的臉也紅了一下。可能是想到沐塵八塊腹肌，更有安全感了。

「那我也要去。我最近都長胖了，都有一點小肚子了。」沐瑤顯然十分關注自己的身材，不過在沐塵眼裡，妹妹還是瘦了點。

「媽，你也一起去吧。」沐瑤對沐婉柔說道。

沐婉柔平時也注重保持身材，在家裡也會做一些鍛鍊。不然年近四十，也不可能保持好身材。豐胸挺背，細腰豐臀，稍有肉感的長腿，無處不透出致命的誘惑。她的鍛鍊方式很簡單，就是在臥室里做做瑜伽，或者跟著網上的視頻跳跳操。但健身房，她確實沒去過。

「那，那好吧。」沐婉柔顯然也是心動的。主要是她想著和兒女一起做事情，她就開心。

說完這些事，沐塵坐沙發上玩兒會手機。沐瑤繼續和媽媽研究旅遊路線，兩人時不時爭論幾句，一個說要去網紅景點打卡，一個說想去安靜的地方慢慢逛。

這時候，大學303寢室的群消息閃動了起來。

沐塵點開群聊，裡面已經聊了幾條。室友群名叫「303永不為奴」，老大周正建的，說是有氣勢。群里一共四個人。

「我靠，老三，你頭像是誰？交女朋友了？怎麼這麼漂亮，比你之前想追的那個李曼，漂亮多了。」這是寢室老二陶小樂發的。這小子是個樂天派，為人比較二，容易關注頭像這些細節。他發了一連串的表情包，有震驚的、有流口水的、有竪起大拇指的。

「老三，恭喜。」寢室老大，寢室長周正，性格方正穩重，顯然是看到了老二發的消息，點開看到了沐塵的頭像。他的回復一向簡短。

「哼，AI圖吧。現在的AI做這種圖太簡單了。」寢室最小的那個，趙競。

趙競為人自私。從大學第一天和沐塵因為床位的事起過爭執，後又因李曼和沐塵走得近些引起他嫉妒。沐塵被李曼冷臉拒絕後，還惹得他陰陽怪氣地嘲笑。趙競跟寢室另外兩人也不太合得來。至於為甚麼還在群里，也沒有拋開他建立個三人群，主要還是老大周正覺得畢竟同學一場，還是不要孤立他，平時少來往就行。而且學校對寢室有時候有管理通知或要求，更方便發群里。

沐塵直接無視了趙競的消息。沒有說頭像是他妹妹，也沒說是不是女朋友，只是含糊其辭：「運氣好罷了。」

其他的，讓他們自己猜就好。

老二性格果然二，說話也灑脫：「老三，是哪個學校的？哪個系的？怎麼認識的？她還有沒有其他單身女同學，也介紹給我認識認識唄。」後面跟了三個搓手的表情。

「剛高考完呢，等開學也上我們學校，中文系的。怎麼認識的？從小就認識了。」沐塵也打字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