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輪!轉!!
民眾無法輕易遷移,也不敢公開聯合,只能以孤立個體的身份直接面對一套龐大而無孔不入的王權。
然而,這還不是最危險的地方。
邊遲國一面以恐懼、懲罰與連坐壓住普通國民,另一面卻向金丹五層以上修士提供遠超正常水平的優厚待遇。
「用恐懼控制下面的人。」
「用利益綁定擁有力量的人。」
「讓最有能力反抗的一批人成為制度受益者,再讓他們替王室鎮壓其餘人……」
「這是以恐懼與慾望結成的利益共同體。」
賀山緣只覺後背隱隱發寒。
他終於明白,那些通過奴工、沒收產業與強制勞動節省下來的巨大成本,可能流向了哪裡。
它們被用於供養越來越龐大的管理體系,招募更強修士,並維持那些人遠高於正常水平的待遇。
可這種體系一旦建立,便很難停下。
大量監工、官員與高階修士之所以願意依附王室,正是因為能夠從中持續得到利益。
王室若無法繼續提供足夠資源,他們便可能動搖、內鬥甚至反噬。
若想維持現有的利益分配,邊遲國或許便不得不繼續獲取更多靈田、更多礦脈、更多奴工與更多財富。
國內能夠清理的家族終究有限。
本國能夠壓榨的民眾也不可能無限增長。
當內部資源開始不足,那架機器便只能把目光轉向國境以外。
綁架過路修士或許只是最初階段。
再往後呢?
掠奪周邊聚居地?
吞併附近小勢力?
甚至發動一場為了資源與人口的戰爭?
「靠……」
「不是吧?」
「他媽的,修仙世界也這樣搞?」
這個世界的修士擁有遠超凡人世界的移動能力。
築基與金丹修士可以離開故土,跨越漫長距離尋找新的生活。
也正因為人口與戰力流動遠比凡人世界容易,邊遲國若想把國民牢牢固定在國家機器之內,便必須使用更加嚴密的登記、連坐與利益綁定。
而一旦它開始依靠擴張供養自身,便像一隻由無數血肉共同推動的車輪。
所有人都被綁在輪上。
下面的人因為恐懼而奔跑。
上面的人因為利益而推動。
沒有誰願意第一個停下。
因為車輪一旦停止,最先失去利益的人,便可能立即轉身撕碎維持它的人。
它只能繼續向前。
碾過更多土地,吞下更多人,再用新得到的資源維持下一輪轉動。
停不了。
也不敢停。
「操……」
「如果我的猜測是真的,這就根本不只是一座奴工礦場的問題。」
賀山緣將自己的推測斷斷續續告訴了黃阿狗。
黃阿狗這一次沒有裝出思考模樣。
他未必能像賀山緣一樣立即理解每一層因果,卻能夠聽明白最重要的結論:邊遲國正在建立的東西很危險,而且可能遲早向外擴張。
他的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隨後,他二話不說,將賀山緣的分析拆成盡量簡短的信息,分別刻進數塊靈礦石中。
為了增加消息被發現的機會,黃阿狗還將相同內容重復記錄了多份,分散混入不同礦石堆里。
為了將相同情報分散到不同礦石堆中,黃阿狗今日主動多處理了幾筐零散靈礦。
同隊一名礦工只看見他的產量比往常高出不少,竟然滿意地笑了起來。
「五一一六四,今日很賣力啊!」
「挖出的靈礦比以前多了不少。」
黃阿狗連忙露出憨厚笑容。
「嘿嘿,都是為了早日出去。」
嘴上這樣回答,他心裡卻已經為每一段推測悄悄加上了一個「緣」字標記。
這些內容終究只是賀山緣根據零碎消息作出的判斷,未必全部正確。
標上「緣」字,便表示這不是黃阿狗親眼確認的事實,而是一個名叫山緣的人作出的分析。
當然,黃阿狗還有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小心思。
‘如果他說錯了,我也能解釋。’
‘我明明全部加了「緣」字,可沒有把它們當成確定情報。’
想到這裡,黃阿狗覺得自己實在聰明得很。
……
處理完情報以後,黃阿狗再次看向賀山緣。
僅僅過了一日,賀山緣的臉色竟比昨日更加難看。
他額頭滲著冷汗,嘴唇微微發白,揮動礦鎬的速度也在不斷下降。
黃阿狗終於顧不得繼續隱藏關心。
「山緣,你的臉色比昨日更差了。」
「到底怎麼了?」
賀山緣張了張嘴,正想隨便找個理由敷衍過去,方大勇的聲音卻先一步從旁邊傳來。
「賀道友!」
方大勇三人其實早已發現他的狀態不對。
只是賀山緣始終還在揮動礦鎬,沒有完全停工,他們便懶得過問。
如今眼看他的動作越來越慢,三人終於擔心自己的產量受到拖累。
方大勇語氣中帶上了明顯怒意。
「你不要害了大家!」
「快一點行不行?」
黃阿狗臉色瞬間變了。
「我操你媽的!」
「你沒看見山緣身體不舒服嗎?」
「他不夠的數量,我替他補!」
趙二成同樣怒了。
「你他媽甚麼東西!」
「幫一天可以,你能天天替他挖嗎?」
黃阿狗握緊礦鎬,毫不退讓。
「你他媽真像個傻逼!」
「我天天幫他又如何?」
雙方聲音越來越大,附近幾名礦工已經悄悄望了過來。
賀山緣強忍體內痛苦,伸手按住黃阿狗手臂。
「行了。」
「阿狗,不要吵。」
「我沒事,會繼續挖。」
「你們放心,不會拖累大家。」
黃阿狗還想說些甚麼,卻在看見賀山緣眼神以後,最終把話咽了回去。
礦鎬撞擊聲再次響起。
只是賀山緣每一次抬手,都比上一次更加艱難。
……
漫長的一日終於結束。
賀山緣幾乎是拖著身體回到自己的狹小單間。
鐵門剛剛關上,他便直接倒在發霉乾草上,再也不想移動分毫。
有人沿通道送來今日那碗稀薄靈米粥。
賀山緣連抬手取碗的力氣都沒有,更沒有半點胃口。
他只是側躺在地,雙腿微微蜷縮,身體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大約一個時辰以後,痛苦不但沒有緩解,反而變得越來越強烈。
那已不再只是來自下身的腫脹與撕裂感。
徬彿有某種無形力量正在身體內部尋找出口,一次又一次衝擊著血肉、經脈與皮膚。
劇痛令賀山緣根本無法繼續思考。
他死死咬住牙關,額頭抵在冰冷地面,喉嚨深處仍不時漏出一聲壓抑悶哼。
漸漸地。
他的手臂、腰側與胸膛表面,竟浮現出一道道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細微裂痕。
裂痕沒有立即流出鮮血。
只是伴隨每一次身體顫抖,沿著皮膚緩慢延伸。
對面單間里,黃阿狗始終沒有入睡。
他隔著昏暗通道,看著蜷縮在乾草上的賀山緣,臉上再沒有往日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
他很著急。
卻不知道賀山緣究竟出了甚麼問題。
更加不知道,自己一個同樣被關在鐵欄後面的築基七層奴工,能夠做些甚麼。
黃阿狗雙手緊緊抓住面前鐵欄,腦中第一次沒有想著立功、升職或者顛覆礦場。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我到底要怎樣……’
‘才能幫到山緣?’
(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