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如夢!如花!
艷顏居,三層會客廳。
藥老最後一縷殘魂徹底消散後,滿室游動的暗紅血絡隨之緩緩舒展,重新隱沒於虛空之中。
方才還被蒼白魂火與五色丹焰照耀得亮如白晝的寬闊大廳,剎那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寧小桃無力地跪倒在兩具冰冷的無頭屍身旁,怔怔地看著自己布滿老人斑與乾癟皺紋的手背。
一頭枯槁斑白的灰發散落下來,遮住了那張在數息間衰老至近五十歲的老婦面孔。
藥老被強行抽離、徹底碾碎之後,她體內像是被生生挖空了一般,靈力、神識,乃至最基本的體力都蕩然無存。
別說反抗,她甚至連抬手摸一摸自己面頰的力氣都沒有。
【不……】
乾癟枯裂的嘴唇微弱地顫動著,卻只能擠出一絲微不可聞的氣音。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粗重、急促的喘息聲打破了死寂。
呼哧……呼哧……
那粗濁的聲音接連響起,徬彿某種潛藏已久的凶煞慾望,終於掙脫了所有理智與禁錮,在三個人體內瘋狂膨脹開來。
莫青嵐心頭劇顫,猛地回頭。
沈硯秋、韓烈與方小滿依然僵立在牆邊。
可三人的模樣已然全非。
沈硯秋平日里清冷端正的臉龐扭曲得近乎猙獰,眼眶中爬滿了駭人的猩紅血絲;韓烈額頭上青筋根根暴突,粗壯如鐵的手臂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方小滿嘴角咧開一個極不自然的詭異弧度,黏稠的涎水順著下巴一滴滴砸在衣襟上。
他們大口喘著粗氣,舌尖微微伸出唇外,三雙血紅的眼睛死死釘在癱軟在地的寧小桃身上。
那目光中沒有半點同門之誼,沒有對剛剛慘死的兩位師兄的悲痛,甚至沒有殘存哪怕一絲屬於人的清明。
只剩下熾烈到近乎瘋魔的純粹慾望。
即便眼前的寧小桃早已青絲成雪、容顏枯槁,可那股慾望不僅沒有減弱分毫,反而像被壓抑到了極限的火山,在這一瞬間徹底爆發。
【師……妹……】
三人喉嚨深處同時擠出含混沙啞的嘶吼。
下一刻,他們如失去神智的野獸般瘋狂撲向寧小桃!
【住手!】
莫青嵐厲聲呵斥。
可三人早已充耳不聞。
沈硯秋一把死死扣住寧小桃乾瘦的肩膀,韓烈粗暴地扯裂了她的衣襟,方小滿也急不可耐地伸手撕向她的裙擺。
清脆刺耳的裂帛聲接連在大廳中炸響,那襲原本精緻嬌嫩的淺桃色長裙,轉眼間便被扯得支離破碎。
寧小桃依舊軟倒在血泊里。
她沒有絲毫靈力去抵抗,甚至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掙扎、呼喊或做出任何表情,只能睜著渙散失神的雙眸,眼睜睜看著自己如同一具毫無生命的器物,被昔日最寵愛自己的三位師兄瘋狂擺布。
殘破的衣料不斷跌落進泥濘的血泊中,衰敗乾癟的身軀暴露在冰冷的空氣里。
莫青嵐徹底僵在了原地。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宛如煉獄般的一幕,腦海中的記憶卻不受控制地倒卷回了以前的歲月。
顧長青是她從一座被妖獸踏成廢墟的村莊里抱回來的。
那個孩子當年明明餓得只剩一把皮包骨,在顫抖著接過半塊粗糙的靈餅時,卻依然懂事地掰下一半,遞給身旁啼哭的更小的幼童。
沈硯秋自幼因資質平庸被家族嫌棄、趕出家門。初入青爐門丹房的那一天,他怯生生地站在門檻外,連鞋底沾染的泥土都不敢帶進屋裡分毫。
陸懷川是個不愛言語的棄兒,被帶回山門後,每當天色未亮,便會默默拿起掃帚去藥田裡替她松土除草。
韓烈幼時脾氣最烈,卻會在寒冬臘月里,偷偷把自己的厚被褥讓給受寒發熱的師弟。
方小滿最晚入門,第一次怯生生叫她【師父】的時候,那雙眼睛清澈明亮,笑起來甚至連缺了一顆門牙都不知道伸手去遮。
他們全都是她一個一個、親手從紅塵泥潭里拉扯回來的孩子。
她教他們識字,教他們引氣入體,教他們識藥辨草、開爐煉丹,也一遍又一遍地教他們何為道義,甚麼能做,甚麼絕不能為。
曾經那一雙雙眼睛,分明是那般純澈、那般乾淨。
可現在——
兩個弟子的頭顱還滾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剩下的三個,卻像徹底喪失了人性的惡鬼,正圍著他們最寵溺的小師妹瘋狂……
【怎麼會……】
莫青嵐唇色慘白,顫抖的聲音甚至無法連成完整的字句:
【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體內本就被化神威壓震傷的經脈驟然逆衝,靈力暴走。
噗——!
一口殷紅的鮮血噴灑在她那身素雅的青白長裙上。
守了二百餘年的道心,也在這一刻轟然崩碎。
莫青嵐身形晃了晃,眼底的震驚、劇痛與悔恨在一寸寸崩解碎裂,最終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虛無與空洞。
她苦苦守護了百年的青爐門。
她傾盡心血撫養成人的五個孩子。
還有那個被她視作宗門未來……到頭來……不過是一場荒唐的大夢。
夢里花團錦簇,師慈徒孝,宗門中興之勢徬彿觸手可及。
可當大夢碎裂,繁花早已爛成了腳底最污穢的爛泥。
【呵……】
莫青嵐的嘴角極其僵硬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呵……呵呵……】
她雙目空洞地站在原地,徬彿再也看不見眼前正在上演的慘劇,只有那斷斷續續、瘋癲至極的慘笑聲,在空曠的大廳里淒厲回蕩。
墨蛟王椅旁,姜無瑕始終漠然俯瞰著。
直到沈硯秋三人徹底撕爛了寧小桃身上最後的遮掩,她那精緻的眉宇間,才終於浮現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厭棄與冰冷。
【一點都不有趣,真惡心。】
姜無瑕廣袖隨手一揮。
方才隱退虛空的暗紅血絡驟然撕裂空氣,再度顯化!
嗖——!
數十道如靈蛇般的暗紅血線疾貫而出,似嗅到了腐肉氣息的厲鬼,剎那間死死纏住了沈硯秋、韓烈與方小滿的四肢與咽喉。
三人甚至連回頭慘呼的機會都沒有。
血絡瞬間收緊!
噗!噗!噗!
濃烈的血霧當空爆開。
三具軀體在半空中被凌厲的血絡硬生生絞成數段,殘存的靈力甚至來不及護住心脈,生機便已被徹底抹殺殆盡。
殘碎的肢體沈重地砸落下來,與顧長青、陸懷川的血泊融作了一灘。
緊接著,一道纖細如絲的血絡輕輕掠過了寧小桃的咽喉。
刺骨的冰涼一閃即逝。
寧小桃只覺得視野中的一切開始天旋地轉。
視線掠過染滿鮮血的冰冷石板,掠過三位師兄支離破碎的屍骸,最終停在了那具倒在血泊中、枯槁衰老得不成人形的殘軀上。
【可是……為甚麼?】
【如果……自己的外掛能再強一點……】
結果……絕不該是這樣的……
最後一絲神識徹底沈入無底的黑暗深淵,寧小桃至死也沒能明白其中的答案。
暗紅血絡緩緩褪去,消散無形。
青爐門七人之中,唯余莫青嵐一人尚存。
她孤零零地佇立在滿地弟子的殘肢斷臂之間,鮮血染透了青白長裙,神情呆滯地望著前方虛空。
【呵……】
【呵呵……】
如夢。
如花。
夢醒,花謝。
艷顏居,二層,二號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