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師妹你好野!
玄良地區,青爐門。
青爐門雖掛著個宗門的名號,實際上也不過佔了半座荒僻的無名小山。
山門前立著的那塊黑木匾額,還是掌門莫青嵐年輕時親手以劍氣刻就的。
歲月侵蝕,風雨交加,匾上【青爐門】三個大字早已被磨得有些發白,最右邊的飛檐角還缺了一大塊。
整座山頭除了一座勉強算得上整潔的正殿、兩排青瓦弟子房和幾間日夜飄著苦澀氣味的藥廬外,全宗上下最值錢的家當,大概便是後山那三畝長勢勉強還算喜人的二階靈藥田。
算上掌門莫青嵐在內,全宗統共也就七個人。
然而在這一日,這座平日里清冷幽靜的小宗門,卻被一聲驚天動地的爆鳴徹底震碎了寧靜!
轟——!!
沈悶如雷的巨響自半山腰轟然炸開,位於藥廬旁的那間青磚丹房猛地劇烈一震,半邊屋頂在剎那間被一股赤紅色的灼熱火浪生生掀飛上了天!
破碎的焦黑瓦片伴隨著滾滾濃煙如暴雨般漫天飛濺,嚇得藥田邊幾只正在啄食靈草害蟲的青羽雞撲騰著翅膀,尖叫著四處逃竄。
【師妹!】
正殿之內,大師兄顧長青正伏案清點宗門這個月的賬冊,聽見這聲巨響,手中的青玉簡【啪】的一聲摔在桌上,整個人已化作一道青色殘影,瞬息間撞破殿門狂掠而出。
藥廬里,二師兄沈硯秋正神情嚴謹地核對著泛黃的古丹方,聽到動靜,向來波瀾不驚的清冷面龐驟然一變,連攤開的珍貴藥典都顧不得合上,拂袖便衝向門外。
剛從後山採藥歸來的三師兄陸懷川,背上的沈重藥簍尚未落地,身形猛然一頓,足尖在石階上狠狠一踏,連人帶藥簍直奔半山腰飛掠而去。
四師兄韓烈的反應最為直接暴烈,他正在演武場中赤膊練拳,聽聞爆鳴,甚至來不及繞過院牆,抬腿一記剛猛的重踢便將擋路的厚木門生生轟成了漫天木屑,紅著眼睛狂奔向丹房。
跑在隊伍最後頭的五師兄方小滿急得連鞋都跑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在碎石路上飛奔,一邊追一邊扯著破鑼嗓子嚎叫:
【小桃!寧小桃!你出個聲啊!你可千萬別把自己當成靈藥煉進爐子里去了啊!】
不過眨眼工夫,五人幾乎在同一時刻衝到了那座冒著滾滾烈焰與黑煙的丹房外。
此刻的丹房早已是一片廢墟殘垣。
厚重的木門歪斜地掛在斷裂的門框上,窗紙早已被烈火化為灰燼,刺鼻的焦糊味與灼人的熱浪從坍塌的屋梁下瘋狂往外翻湧。
顧長青連半個呼吸的遲疑都沒有,體內靈力轟然爆發,一記剛猛的掌風生生震開殘破的門板,頂著迎面撲來的滾滾火舌悍然衝了進去!
【師妹!】
剛踏入火海,顧長青一眼便看到在那座搖搖欲墜、即將坍塌的沈重鐵木藥架底下,正俏生生立著一道纖細柔弱的淺桃色身影。
顧長青的心跳幾乎停滯,身形如電光般閃至少女身旁,長臂一伸,死死攬住她那盈盈一握的纖細腰肢,借力向後猛然暴退;另一隻手則瞬間撐開一面湛藍色的靈力護盾,將頭頂砸落的燃燒斷木與漫天崩飛的火星盡數擋在外面!
砰——!
數丈高的沈重藥架轟然砸在地上,揚起漫天火星。
顧長青右臂的道袍衣袖被余火燒去了一大截,結實的小臂也被飛濺的滾燙爐片硬生生划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子。
然而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甚至看都沒看自己的傷口一眼,只是低下頭,神情緊張到了極點,上上下下打量著懷裡的少女。
【有沒有傷到哪裡?快讓師兄看看!】
被他緊緊護在懷裡的少女,外表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正是最嬌俏動人的年紀,但在這修仙界中,她的實際年齡也已有一百二十餘歲。
她身穿一襲嬌柔的淺桃色長裙,一頭烏黑柔順的長髮僅用一根紅繩松松垮垮地系在腦後。
那張瓜子臉生得極是秀美靈動,一雙杏眼波光流轉,鼻尖小巧挺翹。
此刻,她那原本白皙嬌嫩的臉頰上雖然沾著兩道黑灰,卻絲毫不顯得狼狽,反而平添了幾分嬌憨與俏皮。
這正是青爐門上下唯一的掌上明珠、小師妹——寧小桃。
寧小桃眨巴著那一雙明亮清澈的杏眼,低下頭看了看大師兄緊緊扣在自己腰間的有力手臂,粉白的面頰微微一紅,隨即展顏一笑,嘴角綻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笑得眉眼彎彎:
【大師兄,我一點事都沒有呀。】
聽到她那軟糯清脆、甚至還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顧長青緊繃到極致的身軀這才緩緩鬆弛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嚇死我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寧小桃護送到丹房外一處乾淨平整的青石空地上,這才抬起手抹了一把冷汗,低頭看見了自己右臂上那道汩汩淌血的傷口。
寧小桃驚呼一聲,連忙伸手緊緊捧住他的胳膊,滿臉都是心疼:【大師兄,你流血了!都是為了救我……】
【無礙,不過是一點皮肉小傷罷了。】顧長青隨手扯下那截燒焦的破袖子,草草將傷口遮住,眼中滿是溫和的寵溺,【只要師妹沒有傷著半根汗毛,師兄流這點血算得了甚麼。】
此時,緊隨其後的四名師兄早已一擁而上,將寧小桃嚴嚴實實地護在了中央。
方小滿一馬當先,從懷裡掏出一塊繡著蘭花的雪白絲帕,湊上前小心翼翼、輕柔至極地替寧小桃擦拭著鼻尖和臉頰上的黑灰,嘴裡急得直嚷嚷:
【哎呦我的小祖宗!真是嚇死師兄了!師妹,你這天仙似的一張臉要是被丹火燎壞了一丁點兒,我非得把那破丹爐生生砸成一塊廢鐵不可!】
韓烈在一旁聽了,當場輓起衣袖,渾身肌肉虯結如龍,怒目圓睜:【還等甚麼砸不砸的?!那破爐子平日里就三天兩頭出岔子,早就該換了!老子現在就下山去,便是去隔壁山頭搶……咳,便是借,也定要給師妹弄個結實耐造的上品丹爐回來!】
【四師兄,真的不關丹爐的事啦。】
寧小桃有些心虛地吐了吐舌頭,聲音軟軟糯糯地解釋道。
這時,二師兄沈硯秋已經面無表情地從冒著黑煙的廢墟里走了出來。
他手裡捏著半卷被烈火燒得焦黑卷邊的古樸丹方,向來白皙如玉的面龐此刻一片鐵青,周身的氣息比平日里冷肅了數倍。
【師妹,這卷《烈陽融靈丹》的丹方上,我特意用朱砂寫得清清楚楚——烈陽花性烈如火,必須先以寒玉刀細細剔分成三十六瓣,每隔十息引文火慢煨放入一瓣,以中和爐內狂暴的火煞之氣。你……究竟放了多少?】
寧小桃的兩根白嫩纖細的手指有些不安地絞著淺桃色的衣角,低下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女孩般細聲細氣地道:
【一株。】
【一株?】
沈硯秋微微一楞,眉頭緊鎖,顯然一時間沒能理解這兩個字的沈重分量。
寧小桃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簾,點了點頭:【我看那一瓣一瓣地數著放太麻煩、太浪費時間了嘛……反正到最後它們不都是要進到爐子里被煉化掉的嗎?所以我就嫌麻煩……連根帶葉,整株一起扔進去了。】
空地上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整株扔進去?!
那可是性烈如烈焰的二階極品靈藥烈陽花啊!
狂暴的火屬性藥力在封閉的丹爐內瞬間暴衝,別說是一座年久失修的中品丹爐,哪怕是上品法器級別的藥鼎,也得被當場炸成漫天碎屑!
沈硯秋死死攥著手裡的殘卷,薄唇緊抿,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那張素來嚴謹古板的臉上徬彿憋了整整一肚子的嚴詞厲色和門規戒律,幾乎就要當場爆發出來。
【煉丹之道,首重陰陽平衡、藥理克制!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你這般胡來,怎能……】
話還沒說完,寧小桃已經邁著小碎步挪到了他的身前,微微仰起那張沾著黑灰卻嬌俏動人的小臉,水汪汪的杏眼裡泛著盈盈的水光,伸出兩根白嫩如蔥的手指輕輕拉住沈硯秋的衣袖,委委屈屈地輕輕晃了晃:
【二師兄……我知道錯了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別生小桃的氣好不好嘛?】
沈硯秋垂下眼眸,視線落在少女那雙滿含依賴與祈求的清澈眼眸上。
只對視了短短半個呼吸,他胸中那股積攢已久的滔天怒火與丹道原則,竟如同烈日下的初雪一般,莫名其妙、毫無道理地瞬間融化得乾乾淨淨。
甚至於,鼻尖隱隱嗅到師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沈硯秋的心臟都漏跳了半拍,原本冰冷嚴厲的神色瞬間軟化了下來,語氣不自覺地變得極盡輕柔:
【我……我並非是在生師妹的氣。】
他有些狼狽地避開寧小桃的目光,低頭看了看手中燒毀的殘卷,沈默了片刻,居然當著眾人的面嘆了口氣,主動把黑鍋攬到了自己身上:
【歸根結底,還是我昨日在丹方附錄上抄錄得不夠詳細周全,沒有用特大紅字在旁邊注明『整株投入將引發爐火爆燃』的凶險之處。此事……主要責任在我,是我監管失職。】
顧長青聞言立刻肅容點頭:【二師弟莫要自責,我身為青爐門大師兄,平日里疏於對丹房禁制的檢修與加固,才致使火勢蔓延,我同樣難辭其咎。】
韓烈甕聲甕氣地大手一揮:【你們攬甚麼罪過?要老子說,千錯萬錯就是那破爐子質量太差!怪不得旁人!】
方小滿一邊殷勤地拿著衣袖替寧小桃扇去身旁的殘煙,一邊連連點頭附和:【就是就是!師妹不過是嫌繁瑣稍微放快了一丁點而已,能有甚麼錯?天底下哪有這麼嬌貴的丹爐,連一株靈藥都承受不住?分明是它自己沒用,死不足惜!】
在眾人爭相安慰、替寧小桃開脫的時候,一直沈默寡言的三師兄陸懷川默默走上前去。
他將背上的巨大藥簍輕輕擱在地上,粗糙結實的手掌探入藥簍最底層,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隻用千年寒靈葉層層包裹、封存得嚴嚴實實的烏木錦盒,默不作聲地遞到了寧小桃的面前。
【極品烈陽花?】
他言簡意賅地吐出三個字。
寧小桃有些驚訝地伸手接過木盒,掀開盒蓋,只見裡面整整齊齊地躺著三株通體晶瑩剔透、猶如赤玉雕琢而成的靈花,花蕊中央隱隱泛著金色的純粹靈芒,無論是年份、火候還是藥香濃郁程度,都比她剛才炸掉的那株好上十倍不止!
【三師兄……這……這是你去後山絕壁赤風崖採摘的?】
陸懷川微微頷首,言簡意賅道:【原本便是專門採回來送給你的。】
寧小桃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些後怕地拉住他的胳膊:【可是我聽大師兄說過,那赤風崖的火岩縫里盤踞著一條築基後期的二階火鱗凶蛇,極為難纏狠毒,你……】
【已經斬了。】
陸懷川說得輕描淡寫,神情平淡得徬彿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飛蚊。
然而,他背在身後的右手虎口處,卻布滿了一大片尚未完全愈合的焦黑蛇毒灼痕,藥簍底部的縫隙里,也隱隱露出一截被鮮血浸透的白色繃帶。
寧小桃緊緊抱著那只溫熱沈重的木盒,感動得兩隻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兒,甜甜地仰起頭喚道:
【三師兄,你對小桃真好!】
陸懷川觸電般地移開了視線,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低低地應了一聲【嗯】,然而那兩只隱藏在凌亂黑髮下的耳根子,卻悄無聲息地紅了個徹底。
站在一旁的方小滿眼見陸懷川佔了先機,頓時急得抓耳撓腮,滿臉的不服氣。
他飛快地在懷裡摸索了半天,猛地掏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精緻油紙包,一把塞進寧小桃的掌心:
【師妹別看他!看我的!這是山下百草坊今早新進的蜜漬靈玉果,甜而不膩還能補充靈氣!我今早天沒亮就去排隊,整整排了半個時辰才搶到最後一包!師妹剛才受了驚嚇,快吃一顆壓壓驚!】
【吃甚麼零嘴!師妹需要的是護身法寶!】韓烈不甘示弱地大吼一聲,伸手從腰間猛地扯下一塊散髮著溫潤白光的暖陽玉佩,【這塊『溫靈玉』乃是我族中長輩所賜,常年佩戴可固本培元、安神辟火,正適合師妹以後煉丹防身佩戴!】
顧長青劍眉微蹙,沈聲打斷道:【好了!丹房廢墟尚有火煞毒氣繚繞,你們一個個爭先恐後圍著師妹成何體統?師妹受了驚擾,當務之急是先隨我去我房中靜養休息。】
【去大師兄房中作甚?】沈硯秋語氣淡淡地反駁道,【我房中毗鄰藥廬靈泉,環境最是清幽,若師妹不慎吸入了丹爐火毒,我也好就近替她熬制清靈解毒湯。】
【拉倒吧二師兄!你那屋裡堆得全是古籍卷宗,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方小滿立刻跳腳反駁,【還是去我那兒!我昨天剛從坊市換了一張鋪著二階雪蠶絲的軟榻,最是舒服不過!】
韓烈冷笑一聲,嗤之以鼻:【你那狗窩也能住人?依我看,師妹應當去我……】
【咳!咳!!】
一聲蒼勁而威嚴的重重咳嗽聲,毫無預兆地在眾人身後驟然炸響。
原本吵得不可開交、爭得面紅耳赤的五名師兄,身形齊齊一僵,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般,瞬間閉上了嘴巴,規規矩矩地垂手站成了一排。
不遠處的青石小徑上,一道修長挺拔的青白倩影正背負雙手,緩步而來。
那正是青爐門的當代掌門——莫青嵐。
這位女掌門雖已在這修仙界度過了近三百個春秋,但因其精湛深厚的木火雙系修為與常年靈藥的滋養,歲月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點衰老的痕跡,外表看起來不過是一位三十五六歲、正值熟美風華的成熟美婦。
一頭如瀑的烏黑青絲高高輓成端莊典雅的流雲髻,僅以一根晶瑩溫潤的青玉發簪斜插固定。
面容明艷大氣,生著一雙狹長而微微上挑的丹鳳眼,不怒自威,自有一股統御一門之主的冷肅威嚴。
她身穿一襲素雅的青白雙色交領長裙,布料算不上名貴,但剪裁極為貼身考究,將她那高挑豐潤、起伏有致的成熟身段勾勒得淋灕盡致,一條深青色的軟煙羅綢帶緊緊束在纖細的腰間。
漫步走來時,裙擺如微風拂柳般輕輕晃動,周身更是散髮著一股常年與靈草丹火為伴的清雅藥香。
然而此刻,這位素來嚴厲的女掌門看著眼前塌了整整半邊、還在冒著滾滾黑煙的丹房廢墟,那光潔如玉的額角青筋狠狠跳動了兩下,顯然胸中的怒火已經壓抑到了爆發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