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進化論者
逸辰伸出手,將滑落的被角拉起,溫柔地掖在她的頸邊。
當他的指尖不經意擦過若瑛光潔的額頭時,那微燙的三十七點二度體溫透過皮膚傳來,給他冰冷僵硬的指尖帶來了一絲真實的溫度。
【我不會讓任何人把你當作工具。】逸辰低聲自語,修長的五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不管是SIA,還是深淵教團。】
……
與此同時,新北市新店區,特殊對策署(SIA)前進指揮基地。
這座偽裝成自來水廠地下加壓站的秘密設施內,冰冷的白色日光燈管將整個戰術大廳照得一片通亮。
數十台高精密度的頻譜分析伺服器發出低沈的運轉聲,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消毒水與金屬潤滑油氣味。
【踏、踏、踏——】
清脆而極具節奏感的軍靴踏地聲在大廳走廊內回蕩。
葉馨璃身穿一襲筆挺的黑色戰術風衣,內襯高領防彈背心,烏黑的長髮俐落地束成低馬尾。
她的臉色極其冰冷,那雙銳利如手術刀般的眼眸掃過眼前的全息沙盤,嘴角緊抿著,散髮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在她身後,兩名身穿特殊防護連身服的男子正保持著三步的距離緊跟其後。
左側的男子約莫三十歲出頭,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身形中等偏瘦,黑髮略顯凌亂,正是SIA研究組的寄生體研究專員宋海仁。
他此刻雙手緊緊抱著一台軍用加固型數據終端,額頭上滲著一層細密的冷汗,眼神有些閃爍,顯然極不適應葉馨璃身上那股強大的氣場。
而右側的男子則年過四十,身材結實如鐵塔,皮膚黝黑,右眉骨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舊傷痕,穿著洗得泛白的卡其色工作背心與厚重登山靴,眼神沈默寡言而深邃,宛如一頭長期盤踞在山林中的老獵犬——前太魯閣巡山員、現任SIA外圍追蹤特工崔永俊。
【宋專員。】葉馨璃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宋海仁,【昨夜觀測組在烏來山區收集到的所有異常頻譜切片,研究組的分析報告在哪裡?】
宋海仁被這突如其來的逼問嚇得身子微微一顫,連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有些結巴地操作著手中的終端:【報、報告組長!分析結果剛剛出來了……我們對那段突然消失的雷達乾擾波進行了三次傅立葉變換與神經共鳴模擬,結果顯示……】
他吞了口唾沫,偷偷瞄了一眼葉馨璃冰冷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遞過終端螢幕:【乾擾源並不是常規的電磁武器,而是一種高度純化的生物力場。波形特徵與受控寄生者在極度興奮狀態下釋放的神經遞質波完全一致……而且,其多巴胺同源振蕩的振幅,達到了常規寄生體的七百倍以上。】
【七百倍?】葉馨璃眼中閃過一抹駭人的精芒,【也就是說,昨夜在那座老宅的地下,確實存在著一個處於極端生理高潮狀態的色慾型宿主?】
【從數據上來看……是的。】宋海仁低聲說道,神情有些複雜,【色慾型寄體極其特殊,牠們在達到頂點時分泌的生物體液與擴散氣息,具有天然的『認知乾擾』與『波譜吸收』特性。昨夜那股氣息在一瞬間覆蓋了方圓一公里的範圍,直接將我們的透地雷達脈衝當作養分吸收中和了。】
【林逸辰……】葉馨璃冷笑了一聲,語氣中的寒意幾乎要將空氣凍結,【用這種骯髒而原始的方法來遮蔽國家的眼睛,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她隨即將目光轉向一旁沈默不語的崔永俊:【崔永俊,你是這片山區的活地圖。以你的經驗,如果有人要在烏來半山腰的老宅地下建造一座能夠承受這種能量爆發的安全室,結構會是怎樣的?】
崔永俊微微抬起頭,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平靜地看著沙盤上的地形投影。
他緩緩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手繪的泛黃等高線圖,粗糙滿是老繭的手指在地圖上一處山澗處重重按了下去。
【那座老宅建於民國六十年代。】崔永俊的聲音沙啞而沈悶,像兩塊岩石在互相摩擦,【地基底下是堅硬的沈積砂岩層。但三十年前,台灣電力公司曾在那一帶挖掘過一條未完工的地下引水涵洞與通風井。林逸辰兩年前買下那棟房子時,曾找我私下運送過幾批高標號抗滲水泥和防震橡膠墊。】
葉馨璃眉頭微挑:【你早就知道他在改建地下設施?】
崔永俊面無表情地迎上葉馨璃審視的目光,語調沒有絲毫起伏:【那時候他只說是要做隔音暗房和生化標本儲存室。在山區,很多搞研究的人都會這麼做,並不違法。但昨夜你們的雷達波被抹除後,我沿著山脊的水系巡查了一圈。】
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划出一道紅色的流向線:【老宅的民用排水系統看似正常,但在下方三百公尺的溪谷排洪口,水質檢測儀捕捉到了極其微量的活性碳超標反應。這證明他的地下室擁有一套完全獨立的多層過濾水循環系統。他在把所有可能帶有感染因子的體液與排泄物,在地下進行高溫分解與多重過濾後才排入自然水體。】
【做得真是滴水不漏。】葉馨璃眼中沒有贊賞,只有獵手鎖定獵物時的殘酷殺意,【但越是完美的防禦,露出的破綻就越明顯。】
她轉身走回沙盤前,雙手撐在控制台上,修長的背影散髮出令人膽寒的威壓。
【宋海仁,崔永俊,從現在開始,你們兩人正式編入觀測組特別行動小隊。】葉馨璃冷酷地下達命令,【宋海仁負責攜帶便攜式神經共鳴儀,在老宅外圍二十四小時監控微量多巴胺因子的擴散週期;崔永俊負責封鎖所有地下涵洞與可能的逃生礦道。】
宋海仁有些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開口問道:【組長……如果林逸辰真的只是在試圖拯救他的妹妹,而且他們目前並沒有造成任何公共危害,我們是否可以考慮……】
【沒有任何危害?】葉馨璃猛地轉頭,凌厲的目光如重錘般砸在宋海仁身上,打斷了他的話,【宋專員,你忘了八年前東京裂隙爆發時的慘劇嗎?一個失控的色慾型宿主,在自爆後釋放的費洛蒙引發了整個新宿區上萬名市民的集體癲狂與相互殘殺!色慾型寄體不是病人,牠們是披著人皮的定時核彈!】
大廳內一片死寂,宋海仁被駁斥得臉色發白,低下頭不敢再發一言。
葉馨璃深吸了一口氣,收斂了情緒,但眼底的偏執與決絕卻愈發濃烈。
【傳我的命令,通知淨化組整備陶瓷穿甲彈與高頻電漿切割設備,全體進入二級戒備狀態。】葉馨璃的聲音在大廳內冰冷回蕩,【林逸辰的性平衡療法不可能無休止地進行下去。人體的耐受力是有極限的。只要等他下一次療程出現破綻,或者若瑛的神經產生抗藥性暴走——】
她修長的手指猛然握拳,重重砸在全息沙盤的核心座標上。
【我們就收網。】
……
新北市山區,老宅地下室。
逸辰站在監控台前,螢幕上的各項生化指標正以平穩的速率跳動著。
若瑛的深淵活性暫時維持在百分之二十八的安全線以下,但正如曹鴻淵所預言的那樣,在經歷了昨夜的高強度爆發後,若瑛神經中樞對常規刺激的閾值明顯提升了。
這意味著,下一次平衡療程所需的強度與時間,將會成倍增加。
逸辰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發顫的右手手掌。在掌心皮膚的深處,隱隱浮現出幾條極其微弱、肉眼難以察覺的淡紫色神經脈絡。
那是感染的跡象。
早在兩年前捷運工地最初塌陷時,他就已經接觸到了第一批逸散的裂隙因子。
只是他的意志與生化工程師的自律,將這股侵蝕死死壓制在體內深處。
而現在,隨著一次又一次與若瑛的深入結合,兩人的體液與神經在極致的快感中反復交融,他體內沈睡的深淵種子,似乎也開始隨著妹妹的心跳,悄然復蘇。
逸辰緩緩握緊了拳頭,將那抹異樣的光芒藏入掌心。他轉過身,目光堅定地望向熟睡中的妹妹,低聲說道:
【無論前方是深淵還是地獄……若瑛,我都會陪你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