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絕境1
雪白的長髮,冰冷的神色,瞳仁中透出麻木的神色,像無機質的玻璃珠。
他抬起手,鏡子中的人也抬起手,當鏡中人觸碰臉頰時,他也感受到臉頰被自己的手指所觸碰的感受。
原來,鏡子里的人是自己。原來他長這樣樣子嗎?梵諾對自己感到陌生。
他按下錄音筆的開關,裡面傳出自己的聲音。錄音日記里是內容瑣碎的筆記,想到哪記到哪的日常,其中一個名字被反復提及——
「許荔嫵。」
許荔嫵是誰?
他還沒記起,只是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一股柔情蜜意便率先在心中泛起。
「許荔嫵是來自三百年前的女性,許安博士的女兒,是‘夏娃’。」
「荔嫵身體柔軟,脾氣溫柔,但偶爾也會有壞脾氣——對你,幸運的是,只對你。」
「她有茂密的長髮,柔軟的身體,修長的四肢,和漂亮的東方面容。」
「荔嫵懷孕了。她是你的夏娃,而你,是他的亞當。」
「保護她,守護她,不擇手段讓她得到幸福,這是你唯一的使命。」
他對她的記憶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因此這時隱時現的甜蜜裡面便摻雜了痛苦。
他還想傾聽更多,可這個時候,錄音筆卻沒電了。
於是剛剛在腦海中閃現的印象又飛速隱沒,漸漸沈入黑暗,消失在記憶晦澀的深淵。
某種至深的恐懼將他吞沒,恐懼那個名字所帶來的暖意在身體中飛速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黑暗,一片投入石頭也沒有回聲的死寂。
他抓起了筆,迅速地、用力地,在目所能及的一切上記下她的名字。
荔嫵,荔嫵,荔嫵……
我喜歡荔嫵,我喜歡荔嫵……
她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我們在教堂中看著對方的眼睛宣誓,無論何時都不分離,無論前路是天堂還是地獄。
荔嫵荔嫵荔嫵荔嫵荔嫵荔嫵……!
他寫得太用力,手中的筆竟然攔腰而斷,墨囊里的汁水流洩指縫,像一顆流盡到乾癟的心臟,寫出來的只是一團氤氳濃重的墨跡。
他只好到處找筆,用叉子、勺子,寫在桌面、牆壁、地上,可依舊無法輓回和記憶一並消失在黑暗中的感情,那些字跡無一不透著狂怒的恐懼。
後來,他終於想到了一支足夠堅硬的筆,一張足夠刻骨銘心的紙。
他拔出匕首,撩開袖子,用刀尖在自己身上刻下她的名字。
可他忘記了自己已經很難受傷,刀痕剛剛刻上去,下一秒就飛速愈合,這令他感到極端焦躁。
於是他只能越刻越快,越刻越深,快到傷口來不及愈合,一層疊著一層,痕跡疊著痕跡,刻到傷痕來不及愈合,刻到深可見骨,刻到血流滿地。
他借著刮骨割肉的痛意,將那個名字以蠻橫而強硬的方式烙進腦海深處。
你喜歡荔嫵。
大門被打開了,有甚麼人跟著光一並跑進來。
她哭了,哭著緊緊地抱住了他,在滿地血泊之中。
他輕緩地眨了一下眼,終於回神。
「荔嫵。」他輕聲說,「你把我關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