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十八歲
「快下來了吧。」
「都好嗎?」
「當然了。」
「隋宜好嗎?」
隋宜聽到邵經華單問自己,不由心中一跳。
「再好不過了。」秀姐聲音帶了笑意,「期末的零診又考了區第一。」
邵經華似乎也在笑,「是,我聽書意告訴我了。」
「爸爸偏心!」葉書意高聲叫道,「為甚麼不問我!」
話落,她已經撲進了邵經華懷中,邵經華抱住女兒,朗聲笑起來,手掌沒輕沒重地拍了幾下她後背,把葉書意拍得嗷嗷叫喚起來。
目光看向葉書意身後的隋宜,笑意似乎更深,「好嗎?隋宜。」
隋宜對他點頭,「我很好。」
「你又長高了。」
「是呢是呢。」葉書意插嘴,「我們這學期每天都打羽毛球了。」
秀姐附和說:「還更漂亮了。」
隋宜有些害羞,肩頭卻忽然搭上一隻手,隋宜扭頭看向來人。
「雍哲。」邵經華先叫他。
「爸。」
他們父子的感情一向有些冷淡,久別團圓的氛圍也稍稍冷卻下來。
邵經華避開他的目光,松開葉書意,走到隋宜身旁,撫了撫她發頂,順著她蓬松捲曲的發尾滑下。
隋宜忍不住,也上前兩步,隔著他深色的冷冰冰的大衣輕輕抱住他腰,又立刻松開。邵經華的下巴不小心擦過隋宜額間,雖然只有一秒鐘,但隋宜還是感覺整個人都失神發軟。
這一切都落在葉雍哲眼裡,他只是不語。
邵經華問隋宜:「怎麼好像不太開心?」
隋宜否認:「沒有啊。」
「我有禮物送給你。」
隋宜終於露出笑容,但她想,左不過仍是首飾,這些是葉書意喜歡的。
果然,葉書意伸長了脖子看向邵經華手中的鐵盒子。
隋宜接過,盒子沈得她幾乎沒端穩將要翻倒出去,隋宜剛張口要驚呼出聲,葉雍哲已經伸出一隻手替她托著底部,他的手掌剛好覆在隋宜手背,隋宜側頭看他一眼,笑了笑。借著葉雍哲的手,隋宜掀開蓋子,裡頭是幾十張明信片,都貼有國內國外各地的郵票,五光十色,格外漂亮,只是沒有內容,沒有郵戳,有些遺憾。她取出明信片,原來底下是各式各樣奇形怪狀或漂亮或醜陋的石頭。
隋宜笑起來,是了,她很喜歡,她就是喜歡石頭,喜歡邵經華每天都在接觸到的東西。
「謝謝。」隋宜小心地將盒蓋扣好,將盒子抱在懷裡,面上有些紅撲撲,她又說,「謝謝。」
晚飯秀姐露了好大一手,滿滿當當一桌各式菜色,邵經華與秀姐各飲一杯威士忌,三個年輕人開了一瓶起泡甜酒,也喝了個見底。
大家同在客廳看電視晚會,葉雍哲與葉書意坐在隋宜左右兩側,葉書意酒量淺,喝得暈暈乎乎,輓著隋宜手臂將頭靠在她肩上,灼熱的呼吸夾雜著酒氣不斷噴向隋宜脖頸,隋宜覺得有些癢呼呼,半個身體都酥酥麻麻的,忍不住往另一側歪靠去,這就歪到了葉雍哲懷中。
秀姐熬了陳皮糖水出來,遠遠看見他們三人這姿勢不禁好笑。
隋宜看她笑,也笑起來。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初到這裡的頭幾日,雖算不上受歡迎,但起碼葉家姐弟並不排斥她。可是當她所有的行李都搬進來,秀姐開始為她打掃裝扮房間,邵經華開始為她添置衣物書本時,兩姐弟立刻變做了領地被入侵的小獸——直到某天,隋宜被姐弟倆推下了泳池,可她不會游泳,被這兩個嚇壞了的傢伙費勁撈起時,她幾乎已經嗆死過去。
隋宜從來不是畏畏縮縮的小姑娘,可是她卻也深知「寄人籬下」之意,這到底是別人的家,她不能有不滿,甚至不可以說不。
深夜躲在被窩里想著許玲哭泣一番後,又狠狠擦乾眼淚,這是頂頂沒用的東西,隋宜告誡自己,要忍住,要心懷感激,起碼不至於露宿街頭。畢竟這世界上萬般辛苦,除了死亡以外,絕不會有比不知道今夜睡在哪裡的惶恐之感更苦的了。
那天晚上,隋宜聽到邵經華怒氣滔天的斥責聲,以及葉雍哲不屈的號啕大哭,他大約是一個人為這樁惡作劇承擔起了罪責。
稍後,邵經華從亂哄哄纏成一團的被子里把雙眼紅腫、滿身大汗的隋宜解救了出來,他只是松松抱著她,讓隋宜坐在他腿上,將她整個攏在懷中,輕輕拍撫後背。他的懷抱與許玲和秀姐皆不同,硬邦邦又冰涼,可是卻同樣溫柔,他聲音格外低沈,絮絮地同隋宜講一些山裡野外的趣聞,隋宜大多聽不懂,但卻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安慰,只覺在一片漆黑中抓住了一絲亮光,終於擰著邵經華的袖口緩緩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