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十歲(二)
隋宜順從地點點頭,抱緊手中盒子,上了那輛黑色的大車。
「我先帶你去吃東西。」
隋宜又點頭。
邵經華驀地想起前晚還不肯同他外出吃飯,不斷搖頭拒絕他的那個隋宜,心中不自覺多了些酸楚。
不是早餐攤,邵經華帶她去吃了只在學校里聽說過的熱狗,給她買了冰淇淋。隋宜不是忘記了許玲,也不是忘記了她的叮囑,不要吃陌生人買的食物,可是她太餓了,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塞進了胃里去,然後回到邵經華車上,她靠在背椅上便瞌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隋宜再醒來的時候,她正被邵經華抱小孩兒一般抱著走過一扇高大的刻著浮雕花紋的白色大門,她揉著眼睛,看到秀姐抱著許玲的骨灰盒走在他們身旁。
隋宜聽到秀姐問:「一天兩天可以,不過多雙筷子,可接下來她還是要回自己家去?做爺爺奶奶的怎麼這樣絕情。」
邵經華道:「昨天老太太說了,許玲的賠償費用他們不管也不要,只是確實顧不上隋宜。兩個人身體都不好,兒子不成氣,還留了個孫子給他們。」
「還有一個孫子?這…也對,哪還顧得上前兒媳的女兒。」秀姐又問,「那麼還有別的親戚嗎?或者找福利機構?」
「不好。」邵經華莫名想到隋宜那些生動的表情和大人般的語氣,雖然算上這次,他們不過見了三面,但邵經華卻格外肯定,她如此年幼卻身懷一筆款項的命運將會是怎樣,「那樣對她不好。」
平時不管她們母女二人此時才湊上來的親戚,必定不可靠。至於生活在福利機構,邵經華多年考察經歷中曾見過好幾所,幾個小女孩擠在一間簡陋的宿舍內,她們是那麼的小心翼翼又膽怯。
隋宜想睜開眼睛,卻好似被膠水黏住,她只隱隱覺得邵經華抱著她在上樓梯。空氣中似乎有花香襲人,又夾雜著濃濃的甜湯味道,陽光透過眼皮,隋宜有一秒幾乎以為自己到了天堂。
「爸爸。」隋宜聽到一道脆亮的小女孩兒聲,她充滿好奇地問,「她是誰啊?」
「跟弟弟去樓下玩兒。」秀姐說。
「好吧。」那小女孩兒竟也不纏問,只是應了,「走吧,葉雍哲。」
繼而聽到一道小男孩兒嘟嘟囔囔的聲音,但已經離隋宜很遠很遠了,她深深陷入了睡夢中。
接下來幾天,隋宜在學校請了假,每天早晨或是邵經華親自開車,或是一位司機叔叔載著秀姐和她出門。他們做了許多事情,給許玲買了墓地,下葬了骨灰,在一座寺廟里給她捐了一塊放牌位的格子,據秀姐說這裡每天有和尚師父們唱經,許玲來生會很幸福。
邵經華陪她去公安局走程序,印刷廠老闆是邵經華的熟人,配合地走了保險賠償,過程很快,隨即又帶她去給許玲銷了戶,收拾了她們母女倆出租屋中的物件,退了租,領著她去見了一些她從未見過的親戚,因隱瞞了許玲是意外身亡得到了賠償這一事實,邵經華與隋宜便只能看他們或是尷尬地推脫,或是坦然地拒絕。
隋宜有些害怕,其實過去她從來不覺得害怕,因為她不是孤獨的一個人,她與她母親是可憐的兩個人,雖然許玲時常對她非打即罵,她心中也有許多無法排解的痛苦與埋怨,但是起碼許玲從沒有拋棄她,她們兩人往往一起痛恨那個拋棄許玲的人。
但現在,此時此刻,假使邵經華停車,讓她下去,她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了。隋宜忽然有些埋怨許玲,許玲也許帶她一起走會更好。
隋宜想起這兩天住的地方。那裡只住了四個人,邵叔叔,他的女兒葉書意,他的兒子葉雍哲,以及這個家庭的住家阿姨秀姐。葉書意很漂亮,像洋娃娃一般,穿灰紫色紗裙宛如精靈,她小隋宜一歲,很活波,但似乎幼稚許多。葉雍哲則是濃眉長睫,皮膚雪白,比葉書意更顯漂亮,卻不太說話,只愛靜靜地遠遠地坐在一旁鼓搗他自己的樂高積木。隋宜敏銳地察覺到他們姐弟似乎不大親密,因而總是忍不住打量他,二人視線相撞,總是葉雍哲先避開。
大約是邵經華同葉書意說過甚麼,這些天葉書意反而像姐姐一般,帶隋宜一起看動畫和做遊戲,格外大方與隋宜分享她臥室中的漂亮畫冊、父親送她的各國紀念品、會說話的玩具熊、會下雪花的水晶球與水晶城堡、各式彩色石頭的珠串…葉書意將珠串戴在額間扮公主,隋宜則扮侍女。
其實隋宜並不怎麼有心思同葉書意玩耍,她已經連續好幾天覺得頭痛胃痛,心裡像是灌了鉛,重重往下沈。但她必須同葉書意一起,她想也許這就是邵經華幫助她的條件——陪伴這兩個漂亮卻傻乎乎的小孩兒。
好容易劇情演進到公主午睡,葉書意似乎就真的睡著了。
隋宜百無聊賴坐在床邊發呆,葉雍哲忽然走近,問她:「我爸爸說你媽媽不能照顧你了,是甚麼意思?」
隋宜想了想,如實說:「她死了。」
「啪嗒」一聲,葉書意手中的珠串掉在地板上。
二人皆扭頭看過去,她卻仍然在睡夢中。
「我媽媽也是,那你爸爸呢?」葉雍哲仍舊問。
隋宜怔住,原來他們兩姐弟也沒有媽媽。
「你爸爸也不能照顧你了嗎?」見隋宜不答話,葉書意忽然翻身坐起問她。
隋宜看她一眼,垂下雙眼,想了很久,終於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他去了甚麼地方,同誰在一起,是否還記得她和許玲。甚麼都不知道,她甚至已經忘記了他的樣子,只剩,只剩她還需要隨他姓。
……
隋宜想著,猛地抓住邵經華正在打方向盤的手,問出了這幾天她反反復復想過卻不敢深思的問題:「邵叔叔,我要去哪裡?」
邵經華一愣,下意識答:「我們回家啊。」
「明天呢?」
「明天?」邵經華想了想,「明天你該回學校銷假了。」
隋宜心中狂跳,急切地又問:「那以後呢?」
「以後…」邵經華手上動作一頓,終於領悟她的意思,「以後…」
太陽的亮光好大,透過車窗照進隋宜眼裡,她覺得雙眼有些刺痛,輕輕抬手揉了揉。
同樣金紅色的日光下,邵經華看向隋宜,她單薄瘦削,面色蒼白卻又目光沈靜地看著自己,邵經華忽然想起這個女孩兒從頭到尾都不曾放聲大哭過。長大以後,不知道她會是甚麼樣子,但是邵經華想,這件事情將永遠成為她心中無法痊癒的烙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