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蜃龍嗜心
「既是你的女兒…… 為何她體內,盡是你慾望的味道?」蜃龍本就以慾望為食,世間一切情慾執念,從來都瞞不過祂的感知。
溫韜臉色驟變。
「你——!」
他幾乎是本能地回頭望去。
四下空空蕩蕩。
沒有隨從。沒有災民。方才還近在咫尺的臨時安置處,此刻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放心。」
蜃龍懶洋洋地開口。
「此處乃本座蜃境。外頭那些凡夫俗子,聽不見你我說甚麼,也看不見這裡發生的一切。」
溫韜神色一陣青白。
蜃龍卻愈發覺得有趣。
「本座還當你是甚麼端方君子,看著倒是人模人樣,沒想到背地裡,竟連自己的女兒都——」
「住口!」
溫韜猛然抬頭。短暫的慌亂過後,他臉上的羞怒很快沈了下去。
「你懂甚麼!若不是為了溫氏一族,為了月湖城!我怎會讓玉瑤……」
蜃龍似乎沒料到他竟敢如此頂撞自己。
片刻之後——
「哈哈哈哈!」
祂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笑得更加厲害。
「好!倒還有幾分膽色!」
然而笑聲未落,它龐大的身軀忽然一僵。
「唔 ——」
一聲壓抑的悶哼從喉間溢出。
霧氣中的黑影驟然晃動了一下。幾片破碎的鱗甲之下,再度滲出暗色血跡。
蜃龍猛地閉上眼。
方才為躲避姬夜玄傀靈的追殺,強行穿過界門來到這方凡間,到底還是牽動了傷勢。
若非出來之時恰好撞見這個單一水靈根的凡女,從她身上汲取了些許精血與靈氣,只怕此刻連這片蜃境都未必維持得住。
可惜——還是太少了。
凡人終究只是凡人。即便靈根再純,能夠供它汲取的力量也不過杯水車薪。
還需要更多,更多精氣,更多欲靈,才能真正恢復。
想到這裡,蜃龍緩緩睜開眼。
那雙金色竪瞳重新落在溫韜身上。
「凡人,本座問你——你可想讓溫氏一族,自此興盛不衰,世代尊榮?」
溫韜心頭驟然一跳。
「你甚麼意思?」
蜃龍沒有立即回答。
它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翻湧的雷雲。
忽然問道:
「這些大雨讓你很頭疼?」
溫韜眸光一凝。
「你知道這場雨是怎麼回事?」
「自然。」
蜃龍嗤笑一聲。
「你們這些凡人不明所以,殊不知只是這湖底界門沈寂多年,本不該在此時開啓。」
「偏偏前些日子,有一個身具靈根之人靠近了它。」
溫韜心頭猛地一跳。
蜃龍的目光已經重新落向玉瑤。
「陣門感應到了她。卻又遲遲等不到她真正開啓。」
「欲開不得開,兩界靈機彼此牽引,水澤之氣失衡,這才有了你們這些日子的連綿暴雨。」
溫韜怔住。
他緩緩看向玉瑤。
「你是說……這場雨,是因玉瑤而起?」
「不錯。」
蜃龍答得漫不經心。
溫韜臉色一時變幻不定。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幾乎將整個月湖城拖入絕境的這場水患,源頭竟會落在溫玉瑤身上。
更沒有想到,他今日原本只是想借玉瑤的能力尋找洩水之法。最終,她卻打開了一道所謂的……界門。
「那現在呢?」
溫韜猛然抬頭。
「既然界門已經打開,這場雨……」
蜃龍金色竪瞳微微一動。
它當然知道。界門既已徹底開啓,兩界之間那股僵持多日的靈機便已經有了宣洩之處。用不了多久,雷雲自會散去。這場雨,也自然會停。可眼前這個凡人——不知道。
蜃龍忽然笑了。
「想讓雨停?」
溫韜盯著它。
「你有辦法?」
「區區風雨而已。」
蜃龍緩緩揚起頭。
「於本座而言,算得了甚麼?」
溫韜沒有說話。
蜃龍卻看見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動搖。
「本座不但可以替你停了這場雨。還可以替你平息水患,更可以……。」說到此處,蜃龍玩味一笑,
「讓那些質疑你、辱罵你、說你德不配位的凡人,從此閉上嘴。」
溫韜眼神驟變。
「你——」
「怎麼?」
蜃龍低笑。
「方才岸邊發生的事情,你當本座沒有看見?」
溫韜沈默了。額角那道傷口仍在隱隱作痛。那災民充滿仇恨的面孔,再一次浮現在腦海之中。
—— 得位不正。
—— 德不配位。
—— 老天爺的報應。
蜃龍的聲音恰在此時再次響起。
「一個剛剛坐上城主之位的凡人,根基未穩,四面皆敵,偏偏又遇上這樣一場水患……嘖,你的日子,似乎並不好過。」
溫韜臉色漸沈。
「你究竟想說甚麼?」
「很簡單。」
蜃龍緩緩低下頭。
那雙金色竪瞳在雨幕深處幽幽亮起。
「助本座恢復力量。本座便助你。」
溫韜眯起眼。
「如何助你?」
蜃龍沒有回答。
它只是緩緩抬起那只攥著玉瑤的利爪。
「把她獻給本座。」
溫韜瞳孔驟縮。
「不可能!」
「哦?」
「除了她,甚麼都可以。」
溫韜死死盯著它。
蜃龍安靜了一瞬。
隨後——
「哈哈哈哈哈哈!」
祂忽然放聲大笑。
笑聲震蕩湖面,連周圍的白霧都隨之翻湧不休。
「凡人。你是不是還沒有弄明白?」
笑聲戛然而止,那雙金色竪瞳驟然變得冰冷。
「本座要的——就是她。」
利爪緩緩收緊。
昏迷中的溫玉瑤痛苦地蹙起眉。
「玉瑤!」
溫韜臉色驟變。
「住手!」
蜃龍卻沒有松開。
「單一水靈根,本就萬中無一,偏偏她的靈根又與本座同屬水行。她的精血,她的靈氣,乃至她這一身尚未真正覺醒的靈根——」
蜃龍低下頭,近乎貪婪地看著掌中的少女。
「於如今的本座而言,都是難得的補物。」
溫韜臉色一點點蒼白下來。
「所以……」
「那些普通凡人,替不了她。」
蜃龍緩緩道。
「本座要你,完整地以血親之祭將她獻給本座。」
溫韜久久沒有說話。
蜃龍卻像是根本不擔心他會拒絕。
「當然,本座也不會虧待你,她只是第一份祭禮。」
溫韜猛地抬頭。
「第一份?」
「不錯。」
蜃龍望向白霧之外的月湖城。
「本座傷勢太重,待她之後,本座還需要更多精氣與靈魄。」
「所以從今往後——你溫氏,要替本座尋來更多活人。」
溫韜臉色驟變。
「你要我溫氏世世代代替你獻祭?」
「獻祭?」
蜃龍似乎很喜歡這個詞。
祂低低笑了。
「也可以這麼說。而作為交換——」
祂抬首望向翻滾的雷雲。
「本座替你平了這場水患,助你坐穩城主之位,護你溫氏世代昌盛。」
「只要你溫氏信守約定,本座便保你們所求之物,皆可得到。」
祂重新看向溫韜。
「如何?」
溫韜沒有回答。
「捨不得?」
蜃龍低頭看了一眼溫玉瑤。
「方才不是還說,為了氏族城池嗎?如今本座不過要你拿一個女人換你溫氏百年、千年的榮華。這筆買賣……」
金色竪瞳緩緩眯起。
「很難選麼?」
溫韜的手一點點攥緊。
「……」
「若我不答應呢?」
蜃龍笑了。
「那便更簡單了。」
祂緩緩轉過頭。
隔著無邊蜃霧,望向月湖城的方向。
「本座既能讓水退——自然也能讓它漲。你可以帶著你的寶貝女兒一起看著,看著這座城一點一點沈進落月湖,看著那些今日罵你德不配位的人,臨死之前究竟會如何詛咒你。」
說到此處,祂殘忍笑道。
「再看著你費盡心機得到的一切——化為烏有。」
溫韜的臉上終於失去了血色。
蜃龍沒有再逼他,只是靜靜等著,因為祂已經感覺出來了。
這個男人對掌中的女子是有愛的。更是有欲的。可也正因為如此,祂忽然很想知道。
一個男人口中的情愛,與他畢生所求的權勢、家族和千秋基業擺在一起時——究竟能值幾斤幾兩。
風雨之中,溫韜沈默了很久。
蜃龍那雙金色竪瞳始終注視著他。
終於——溫韜緩緩抬起頭。
「你先放了玉瑤。」
蜃龍笑了。
「這麼說……」
「你答應了?」
溫韜沒有回答。
可有些時候——沈默,本身便已經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