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我收回視線落在習題冊上,半天沒翻頁。
之後幾天照舊三點一線泡著,沒幾天就進了考試周。
連軸考了一周,從早到晚泡在考場,日子過得密不透風。
中間只在食堂撞見過一次,學姐端著餐盤找了張靠窗的單人桌,低頭扒飯。
陸澤端著盤子走過去,剛在對面坐下,學姐就端起湯碗抿了一口,沒抬頭,聲音淡淡的:「我吃完了」
陸澤坐了沒兩分鐘,端起盤子默默走了。
我也沒多想,一門接一門考下來,滿腦子都是知識點,只等最後一門交卷,收拾東西回家。
最後一門專業課交卷的下午,宿舍樓里開始斷斷續續響起拖行李箱的滾輪聲。有人連夜趕火車,有人約著散伙飯,空氣里飄著松下來的喧鬧。
我正收拾桌上堆著的復習資料,手機震了一下。是陸澤的微信,只有一句話:「有空嗎,老教學樓三樓走廊,聊兩句」
我揣上手機出門。
老教學樓大半教室都空了,整棟樓靜得發空。
走廊盡頭的窗敞著,冬天的風灌進來,卷著樓下樟樹的枯葉打了個旋,又貼著牆根溜過去。
牆根落著一層薄灰,踩上去沒甚麼聲響,只蹭得鞋邊發髒。
陸澤靠在窗邊的牆面上,腳邊扔著兩個捏扁的煙盒,紙殼皺巴巴的,旁邊散著細碎的煙灰。
他指尖夾著半根沒抽完的煙,橙紅點在昏暗中明滅,看見我來,抬手把煙按滅在窗沿的水泥台上,灰簌簌掉下去,在風裡打了個小轉。
他穿了件深色厚外套,領口沒拉,露出裡面灰色毛衣領。臉色不太好,眼底泛著青黑,像是連著好幾晚沒睡踏實,眼窩都有點陷下去。
「考完了」他先開口,聲音有點啞,帶著點風吹過的乾澀。
「嗯,考完了」我走過去,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也靠上牆面,後背貼著涼絲絲的水泥牆。
他點點頭,視線掃過我手裡攥著的文件袋,又問:「考得還行嗎」
我點點頭:「混個及格就行」
沈默了幾秒,風卷著牆角的廢紙沙沙響,蹭著地面一路滾到走廊中間。
他像是終於攢夠了架勢,轉過臉來看我,語氣壓得很穩,裝出一副深思熟慮、做了最終決定的樣子:
「跟你說個事。這學期也快結束了,轉眼就畢業了。之前那些事兒…… 就到這兒吧。考完試大家都回家,開學回來,各過各的,對誰都好」
他說完就盯著我,指尖微微攥緊了窗沿,指節泛著點白。
我點點頭,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風挺大:「可以」
他明顯愣了半秒,喉結輕輕滾了一下,慢慢松開攥緊的手指,指節的白色慢慢褪回去。
頓了頓,他才又開口,語氣松了點,帶著點輕描淡寫的坦然,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
「嗯,本來嘛,也就玩玩而已。快畢業了,別整出甚麼麻煩,對你對她都不好」
我沒接話,也沒動。他就這麼站著,等了一會兒,像是確認我真的沒甚麼要說的了,才慢慢轉過身,想走。
「等等」
他腳步頓住,轉回來,看著我。
「你特意約我過來,就為了說這些」我靠著牆,語氣還是平的,「沒有別的話想說了」
他沈默了幾秒,喉結又滾了一下:「… 沒甚麼了」
「你確定」
走廊里的風灌進來,吹得他外套衣角輕輕晃。他低下頭,像是終於被逼到了牆角,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一字一句往外擠:
「有件事想跟你說一下…… 當初學車的時候,佳琪對你做的那些,其實都是我的主意」
「我知道」
他猛地抬眼,臉上的神色一下子繃緊:「你…… 你怎麼知道」
我沒回答,只看著他,緩緩反問:「還有呢」
「… 甚麼還有」
「你暑假那天中午回家,看見甚麼了」
他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下去一截,從耳根漫到脖子,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硬撐著問:「… 你都知道」
我還是沒接他的話,自顧自地開口,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砸在安靜的走廊里:
「你那天晚上在 QQ 上跟那個人聊了甚麼 —— 你說你慶幸她是哭著的,說那樣顯得她心裡還有你」
他整個人僵住了,像被釘在原地。
「那個人,是我」
我看著他,補了最後一句:「我還有你的 QQ」
他猛地抬眼,整個人僵住,像被釘在原地。
我沒給他緩的機會,聲音不大,接著往下說:「升旗儀式那天,你給她戴了跳蛋,她查人數站到我們隊伍旁邊,震動聲我聽得一清二楚。當天晚上我就刷到你帖子了,ID 叫甚麼我都還記得。你發的所有東西,升旗的、校外的,還有學車那段天天更的,我一條不落,全看完了」
他臉上的血色徹底褪乾淨,從耳根漫到臉頰,最後連嘴唇都泛了白。眼神晃了晃,從最開始的錯愕,慢慢往下沈,最後定在地面上,沒了焦點。
沈默漫開來,只有風聲在走廊里來回撞。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很慢很慢地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刮走,帶著點發顫的啞:
「你…… 一直都知道」
我沒說話,就只是看著他。
他又站了好久,才啞聲開口,帶著點不甘:「那你為甚麼不早說?看著我演了一整年,有意思」
我看著他,淡淡地說:「有意思啊」
他噎住,半天沒接上話。又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想起甚麼,聲音更低了:「… 佳琪呢?她知道嗎」
我沒回答。
他等了幾秒,自己懂了。點點頭,聲音很輕:「… 她不知道」
他沒再看我,也沒再說別的話。低著頭從我身邊走過去,腳步有點虛晃。走到走廊盡頭,他停住了,沒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
「… 我那些帖子,你每條都看了」
「每一條都看了」
他站了一會兒,很慢很慢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拐過樓梯口,不見了。
走廊里一下子空了。只剩風卷著枯葉來回滾,沙沙地蹭著地面。窗沿上那半截按滅的煙,還飄著一點細弱的白煙,慢悠悠地散在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