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前台是個中年女人,抬眼看了我們一下,簡單辦了手續後,把房卡推過來,沒有一點多餘的話。
電梯沒有。要走樓梯。
「三樓。」孫阿姨看了眼房卡,有些不好意思,「小宇,你要是不方便,東西放一樓,我自己搬也行。」
「這怎麼行呢,我幫您一起拿上去。」我說。
樓梯又陡又窄,扶手冰涼。
我提著袋子在前,她拖著箱子在後,每上半層都要停一下,讓箱子的輪子卡過台階。
樓道里的聲控燈時亮時滅,牆壁上貼著發黃的須知。
這種地方,的確是很多學生寧可多花幾十塊也不願意住的——隔音差,衛浴舊,但勝在便宜、離學校近。
到了房間,門一開,先撲進來一股悶悶的氣味。
單人床、一張小桌、一台老電視,窗對著對面的牆。
衛生間門關不嚴,能看見裡面的瓷磚裂了細紋。
孫阿姨倒不嫌棄,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先去開窗,又去廁所擰了擰水龍頭,試了試熱水。
「行,有熱水就行。」她回頭對我笑了笑,「小宇,把袋子放床邊上吧,我理一理。」
編織袋解開,裡面的東西一樣樣露出來。
最上面是兩只密封的玻璃罐,罐壁還帶著路途上的霧氣。
她擰開一個給我看,裡面是切得整齊的牛肉和臘肉,色澤很深,香氣一下子散開:「自己炒的,放了家裡的臘味,用罐子封好。你們食堂打了菜,舀一點拌著吃。盡快吃完,別放壞了——天再冷,也經不起拖太久。」
下面是水果,蘋果、橘子,用報紙和布裹著,是自家果園摘的,個頭不算頂好看,但聞著有清甜。
她又單獨拎出一小袋,包得更整齊些:「這份……你們輔導員要是不嫌棄,帶給人家一點。上次小華的事,學院也費心了。不求別的,就是一點心意。」
「我會轉交。」我說。
她點點頭,把東西分成幾堆,嘴裡念著:這是給小華的、這是給你們室友的、這是輔導員的。
分到後來,床上擺得滿滿當當,她自己也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帶多了,我就想著你們在學校吃不到這些……」
「的確不少,阿姨您太客氣了。」我估了估分量,「我一次拿不完。阿姨,我先把容易壞的、還有給宿舍的帶回去。華仔那份今晚就能吃上。剩的放您這兒,明天復查完我再來拿,省得來回跑。」
「行,就聽你的。」她把要帶走的重新裝進一隻袋子裡面,「麻煩你了。小華那孩子,自己的事搞成這樣,真的麻煩你們了……」
「阿姨別這麼說。」我提起袋子,試了試重量,「明天上午幾點復查?我跟華仔一起去。」
「八點半到醫院。」她把房卡和手機放在桌上,又下意識把窗關小一點,怕風灌進來,「小宇,你要有事忙的話就別來了,我們自己去就行,不用你陪了。」
「沒事的,阿姨,我這週末沒甚麼事,在宿舍待著也是睡懶覺。」我站在門口,看了眼這個窄小的房間,「您先休息。有事給華仔打電話,或者打給我都行。」
她送到門口,站在走廊的聲控燈下,笑容里帶著乘車後的疲倦,卻仍努力撐著客氣:「好的,今天真的謝謝你了。」
我提著袋子下樓。樓梯間的燈又滅了,要跺一下腳才亮。出旅館大門,巷子里的風比剛才來得更涼了。
進校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梧桐葉子在風裡響。我用胳膊肘推開寢室門,熱氣和泡面味一起湧出來。
「回來了?」阿偉轉椅轉了半圈,看見我手裡的大袋子,眼睛先亮了,「喲,這麼多?」
華仔靠在自己床頭,拐杖竪在床架上,小腿還纏著繃帶。他撐著坐直一點,有點不好意思:「我媽又帶這麼多?不是讓她少帶點……」
「阿姨也是好意。」我把袋子擱在桌上,解開,「先說好,罐裝的要盡快吃,她叮囑了,別放壞。」
老余從上鋪探頭,華仔也挪到桌邊。
罐子一打開,臘肉和牛肉的香氣立刻蓋過宿舍原來的味道。
阿偉抽了張紙,先夾了一塊,吹了吹,塞進嘴裡,含糊誇了句:「真好吃,阿姨這手藝也太棒了。」
華仔低頭看著那些菜,耳朵有點紅:「一般吧,也沒其他拿得出手的了。」
我把阿姨帶的水果也攤出來,蘋果、橘子,皮上還帶著點霜,給大家分好。
老余剝開一個橘子,把皮扔進垃圾桶,一邊分出一半遞向華仔。
華仔搖搖頭表示沒胃口,於是老余又把那一半橘子遞向我。
「我媽住哪兒?」華仔問。
「學校邊上一家很小的旅館,巷子很裡面,我都不知道那兒有旅館。」我接過老余的橘子說,「挺舊的,但阿姨說只要方便,便宜點就行。」
華仔沈默了兩秒,拐杖在地板上點了點:「我就知道。讓她住好點她不肯,非要省那點錢。」
「你少讓她操心就行。」我把裝菜的罐子重新擰緊,「明天復查,我跟你們一起去。她一路過來挺累的,你別再讓阿姨擔心了。」
「我哪有。」華仔苦笑一聲,「電話里她問我腿怎麼樣了,我說好得差不多了,但她就是不信,純純在瞎操心。我說復查不用她來,我能搞定……結果她還是來了。」
阿偉咬著蘋果,含糊插話:「阿姨真是母愛如水啊,你懂不懂啊。你要是我兒子,我看你這麼不識相,早踢你兩腳了。」
「滾。」華仔丟了個橘子皮過去。
大家笑了兩聲,宿舍里的氣氛松下來。
晚上熄燈前,華仔忽然又開口,聲音對著上鋪的床板:「小宇……今天謝了。」
「別整這些肉麻的了,趕緊睡吧。」我說,「明天還得早起復查呢。」
他「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